第17章

十一月的临州，天黑得越来越早。

沈逸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他一手拎着两袋食材，一手翻看手机里的食谱，姜姒说想吃酸菜鱼，温知予想喝莲藕排骨汤，苏沐珩照例回了两个字：随便。

他走在回御景园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时，看见一个女生拎着两个大行李箱，正艰难地往台阶上拖。

沈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帮了一把。

女生连声道谢，他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这件事本来没什么，但回到家的沈逸坐在沙发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好像真的需要一辆车了。

以前住在出租屋的时候，楼下就是菜市场，走两步就到。

现在御景园虽然环境好，但离大型商超和菜市场都有段距离，每次买菜都要走二十多分钟，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而且，他想去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想去郊区的科技园看看最新的行业展会，有时候想去图书馆查一些资料，有时候只是想在周末开车去江边吹吹风。

没有车，确实不方便。

他之前一直没买车，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也觉得钱应该攒着给芊芊一个家。

现在那个家不需要了，钱花在自己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第二天早上跑步的时候，沈逸随口提了一句：“我打算去买辆车。”

苏沐珩跑在他旁边，步伐稳而轻，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

“嗯，反正也没什么事。”

苏沐珩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安静地跑完最后一圈，在步道尽头的长椅旁停下来做拉伸。

“我上午没事，”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以陪你去。”

沈逸愣了一下。苏沐珩主动说要陪他？这比姜姒说要减肥还稀罕。

“你不是最近不忙吗？”他问。

“嗯，刚交完一个方案，这几天没什么事。”她直起身来，表情依旧淡淡的，“你不懂车吧？”

沈逸老实点头：“不太懂。”

“那你自己去，会被宰。”

苏沐珩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单元楼走了。

沈逸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生人勿近”，而是带着一点点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关切。

回家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沈逸在客厅等苏沐珩。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的房门打开了。

苏沐珩换了一身出门的装扮，一件奶白色的羊绒短款毛衣，柔软的质地贴合着她纤细的腰身，领口是微微宽松的圆领，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高腰直筒牛仔裤，面料挺括，完美勾勒出她修长的腿部线条，裤脚微微盖住脚面。

她难得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冷白皮的肌肤在奶白色毛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透亮，整个人站在那里，清冷中透着一股少见的青春气息，像大学校园里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女神学姐。

她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极简的银色圆环。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下了电梯，走进地下**。苏沐珩按了一下钥匙，角落里一辆车的车灯亮了一下。

沈逸看过去，是一辆沃尔沃XC60，深灰色的车身，线条简洁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车漆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整体气质沉稳、内敛，不张扬，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有分量。

以苏沐珩个人建筑设计师的身份，这辆车低调务实，审美在线，确实很适合她。

“上车。”苏沐珩拉开驾驶座的门。

沈逸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地下**，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

苏沐珩显然提前做了功课。她没有漫无目的地带着沈逸乱转，而是直接导航到了一家大型汽车城，里面聚集了十几个品牌的4S店。

“你先看看，”她把车停好，“有喜欢的再试驾。”

两个人一家店一家店地看。沈逸对车的了解仅限于“能开就行”，但苏沐珩不一样——她每进一家店，都会很认真地看参数表，问销售顾问几个专业的问题，然后转头用简洁的语言翻译给沈逸听。

“这辆车是前驱，操控性一般，但空间大，适合家用。”

“这辆是混动，省油，但后备箱小，你买菜可能不够用。”

“这辆……”她在一辆德系车前站定，皱了皱眉，“悬挂太硬，舒适性差，开长途累。”

销售顾问们一开始都以为苏沐珩是来买车的，热情地围着她介绍，后来发现真正要买车的是旁边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男人，但那个男人又一直在听女人说话，于是场面变得有些微妙。

走了大概四五家店，沈逸的脚开始酸了。

“累了？”苏沐珩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有点，”沈逸老实承认，“没想到买车这么麻烦。”

苏沐珩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他面前。

“这家，最后一站，不行你就随便买一辆。”

沈逸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家雷克萨斯的4S店。

走进展厅，正中央停着一辆钛银色的SUV，线条优雅流畅，纺锤形格栅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车身姿态低沉稳重，既不张扬也不沉闷，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内敛的高级感。

沈逸围着这辆车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顺眼。

他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内饰——秋山栗色的真皮座椅，温润的木质饰板，中控台布局简洁有序，每一个按键的质感都恰到好处。坐进去的瞬间，座椅像一双温柔的手托住了他整个人。

“这是RX350h，”销售顾问迎上来，“油电混合动力，城市开很省油，一箱油能跑近一千公里。雷克萨斯的可靠性您应该听说过，开个十年八年都不用操心。内饰是半苯胺真皮，乘坐感您也感受到了，同级别里舒适性数一数二。”

沈逸转头看苏沐珩。苏沐珩正在看参数表，表情依旧淡淡的，但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

沈逸转头对销售顾问说：“就这辆吧。”

销售顾问愣了一下：“您不试驾一下吗？”

“不用，直接买。”

苏沐珩的手指在参数表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沈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是因为沈逸选这辆车，而是因为他决定得太快了。

前面那么多家店，他看了快两个小时都没拿定主意，现在只看了几分钟就要买。

“你不讲讲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逸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还能讲价？”

苏沐珩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沈逸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我无语了”的红。她想起从高中认识沈逸这个类型的人，似乎都是这样，怕麻烦，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销售顾问喜出望外，立刻去办手续。沈逸跟过去签了一堆文件，刷了卡，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先生，新车大概十天后到，到时候我们会通知您来提车。”销售顾问笑容满面。

沈逸点了点头，把收据和合同收好。走出4S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今天因为温知予要出门聚餐，姜姒也要加班，所以提前通知了沈逸不用做饭。

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

“饿了吧？”他转头看苏沐珩，“我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陪我跑了一天。”

苏沐珩没拒绝，沈逸的语气很诚恳。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

沈逸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餐厅，找了一家评分很高的顺德菜馆，距离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他提前打了个电话过去确认有位置，然后带着苏沐珩走过去。

餐厅的装修是岭南风格，暖黄的灯光，木质桌椅，

每张桌子之间都有隔断，私密性很好。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翠竹。

沈逸把菜单递给苏沐珩：“你来点。”

苏沐珩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点了两个菜，然后把菜单推回去。沈逸又加了三个菜，一个汤、一份主食、一份甜品。

菜上来得很快。桑拿鸡、顺德鱼生、煎酿豆腐、上汤娃娃菜，还有一锅煲仔饭。沈逸给苏沐珩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先喝汤，暖暖胃。”

苏沐珩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餐厅里的**音乐是一首古筝曲，叮叮咚咚的，整个空间安静又舒适。

“苏沐珩，”沈逸放下筷子，“今天谢谢你。你不来的话，我可能随便进一家店就被忽悠了。”

苏沐珩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完才开口：“你不讲价就买，已经算被忽悠了。”

沈逸笑了笑：“差不多就行。我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花太多时间。”

苏沐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她问。

“什么样？”

“怕麻烦，不在乎钱。”

沈逸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也不是不在乎，”他说，“以前很在乎。创业的时候，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

后来赚了钱，反而觉得……钱这个东西，够用就行。花太多时间去计较，不值得。”

苏沐珩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有个合伙人，也是我的发小”沈逸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特别会算钱。每一笔开支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分利润都要最大化。我当时觉得他是对的，创业嘛，成本控制很重要。”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会算的不仅仅是钱。他算的是怎么把公司据为己有，怎么用我的技术去换更多的钱。”

苏沐珩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所以你搬过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逸点了点头：“公司没了，女朋友**了，最可笑的事是那个人就是我的合伙人，那个出租屋到处都是她的影子，住不下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苏沐珩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恨他们吗？”她忽然问。

沈逸认真想了想。

“恨过，”他说，“刚知道的那天晚上，坐在江边吹了半宿的风。后来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了一句话，我就放下了。”

“什么话？”

“她说，‘不属于你的人，不属于你的东西，走了，反而是解脱’。”

苏沐珩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妈很温柔。”她说。

“嗯，”沈逸点头，“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苏沐珩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逸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爸也很温柔，”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不记得她的模样，父亲他走的时候，我也才十四岁。

之后一直都是我的爷爷奶奶养我长大”

沈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是建筑师，很忙，但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礼物。

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个素描本，有时候只是一块他从工地捡回来的石头。”她低下头，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他说，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故事，你要听它说。”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很淡。

“后来他生病了，走得很快。”

沈逸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小区花园里，她坐在长椅上画那棵梧桐树。她说那棵树在说“叶子没了，但根还在”。

“所以你当了建筑师。”沈逸说。

苏沐珩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继承了他的梦想。”

苏沐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能吧，”她说，“我总觉得自己在替他看那些他没来得及看的房子，替他画那些他没来得及画的图纸。”

沈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清冷得像冰面的桃花眼，此刻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一定很骄傲。”沈逸说。

苏沐珩愣了一下：“什么？”

“有你这样的女儿。”

苏沐珩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影在灯光下轻轻摇晃，服务员过来添了一次茶，又安静地退开了。

“我跟姜姒是高中同学。”苏沐珩忽然开口。

沈逸抬起头，有些意外。苏沐珩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高中三年，她坐我后面，”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声音平淡，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度，“每天上课都在偷偷吃零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就在后面用笔戳我，让我告诉她答案。”

苏沐珩突然笑了。

“她那时候就这样，咋咋呼呼的。课间拉着我去小卖部，放学拉着我去吃路边摊。”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后来上了同一所大学，我们不在同一个系，但还是每天在一起。毕业之后也一直没分开过。”

沈逸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姜姒在群里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她喝醉了捏苏沐珩的脸被拍开的样子，想起她靠在苏沐珩肩膀上睡着的样子，那些画面忽然都有了更深的底色。

“所以你们是一起搬进来的？”他问。

“嗯，”苏沐珩点头，“先找到了这套房子，刚好四间卧室，然后叫上知予一起。我们三个之前就认识，知予比我们大。

是我们高中学生会的学姐，后面也是偶然间遇到，竟然在同一座城市，就决定住在一起了，安全些，本来之前你那间卧室也是一个女生，后来因为特殊原因，租期还没到就搬走了”

“那你应该跟我差不多大?”沈逸一脸疑惑？

苏沐珩嘴角抽了抽

“秘密”她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沈逸早已不在意她的回答，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沐珩和姜姒之间的相处那么奇怪又那么自然，一个永远在闹，一个永远在冷，但那种冷不是拒绝，是容纳。

像一棵大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让那只吵闹的鸟落在枝头，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你们认识快十年了。”沈逸说。

苏沐珩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她没有否认。

“那你们很了解对方。”他说。

苏沐珩想了想：“也不算了解。她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很多事情她也不知道。但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事，也能做朋友。”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

“有些人认识了很久，也不一定真的认识。有些人刚认识，反而觉得……可以说话。”

沈逸愣了一下。他总觉得苏沐珩这句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

“姜姒知道你今天陪我来买车吗？”他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苏沐珩扶住额头，“她知道了又要问东问西。”

沈逸笑了一下：“她确实话多。”

两个人在餐厅坐了很久。买单的时候，沈逸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八点了。

走出餐厅，夜风迎面吹来。苏沐珩缩了缩肩膀，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沈逸走在她的右边，挡着风的那一侧。

两个人并肩往汽车城的方向走。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之间的安静是一堵墙，现在那堵墙变成了一条河，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