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穷途------------------------------------------ 穷途，把自己这具身体原主的处境摸了个底朝天。。，应该说——非常糟糕。，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同榜中了三甲第一百六十七名。这个名次在科举里属于“同进士出身”，听起来也是进士，但放在官场上就是**裸的鄙视链底端。二甲的去六部当主事，三甲前几十的去府县当正堂，一百名开外的——就像林茂这样——发配到偏远县份当佐贰官。，说白了就是县令的副手，管管粮税、跑跑腿、背背锅。，没挪过窝。，就是没钱。，正七品县令的年俸折算下来不过四十五两白银，他一个八品县丞更是少得可怜。更致命的是——大明官员的俸禄经常拖发。林茂已经三个月没领到俸禄了，县衙那边说“库银短缺，再等等”。，等到他老娘每天只能吃杂粮窝头配米汤。“所以你是说，周家不但诬陷我贪墨，还堵了县衙的门，不让我进去办公？”，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向林母询问细节。，稀得能照见人影。这是他们母子今夜的晚饭——一共就这些，林母让他多吃点，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可不是嘛！”林母一说起这事就来气，“那天你从周家庄回来，说查出周家瞒报了三十亩水田，要重新造册。第二天周家那个周大贵就带人砸了县衙的粮册房，说那些账目是你篡改的。胡知县那个软骨头，不但不帮你说话，还说‘此事待查’，把你的差印也收了回去！”
林牧静静地听着，手里添柴的动作没有停。
他脑子里已经拼出了完整的图景——
周家是同安县最大的**，在本地经营了三代，族中有人在泉州府衙当差。这样的家族，瞒报田亩、偷逃税赋是标配操作。原主林茂是个老实人，真去查了，真查出来了，然后就被反咬一口。
诬陷一个八品县丞贪墨，对周家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还有呢？”林牧问。
林母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昏迷那天，周大贵派人来传话——说你要是‘识相’，就自己上个辞呈，说‘身体抱恙不堪职守’，那三十亩田的事就算了。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怎样？”
“他说周家在泉州府的关系，能让一个人不但丢了官，还得蹲大牢。”
灶膛里的火映着林牧的脸，明灭不定。
他没有说话。
二
夜深了，林母去睡了。
林牧独自坐在院子里，头顶是万历年间清澈到近乎透明的星空。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天幕上，比他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更壮丽。
但他没心思看星星。
他把那本《明神宗实录》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翻到叠了角的那一页。
他大学时期的导师王启年教授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研究历史的人最痛苦的是什么？是你明明知道答案，却回不到考场。”
现在他回到考场了。
而且**已经开始，他的卷子快被别人撕了。
林牧合上书，闭上眼睛，开始推算时间线。
隆庆三年，公元1569年。
这一年，历史上发生了哪些事？
高拱还在当首辅，张居正还在当次辅，两个人在内阁里互相试探、互相算计。十年后的“张居正**”现在还只是一个胚胎，甚至连胚胎都算不上，最多是几颗散落在各人脑子里的种子。
隆庆开海是前年的事，福建漳州月港刚刚被设为对外贸易港口，海商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去。但朝堂上对“海禁”还是“开海”的争论远没有结束，保守派和务实派每天都在吵架。
而在同安县，最大的新闻就是“周家要搞倒一个县丞”。
这件事放在整个大明的版图上微不足道，就像大海里的一粒沙。但对林牧来说，这粒沙就是他现在脚下踩的全部土地。
“必须尽快解决周家的事，重新拿回差印。”
这是他的第一优先级。
理由很简单——没有官身，他就是个平头百姓。在大明，平头百姓想做事，寸步难行。
但怎么解决？
林牧开始盘算。
按照“原版”林茂的方式，他会忍，会等，会寄希望于巡按御史某一天发现这桩**，然后替他洗刷。历史上也确实是这么发展的——隆庆三年，福建巡按御史陈万言在**泉州府时发现了此案，上奏为林茂**。
但那是一年后的事。
林牧等不了一年。
他现在的处境比原主更危险——原主没被雷劈，没昏迷三天，没有让周家的人以为“这小子可能撑不过去了”。周家现在是有恃无恐，因为他们觉得林茂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
一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两种选择——崩溃，或者铤而走险。
林牧不打算走这两条路。
他要走第三条。
三
第二天一早，林牧出门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踩一双草鞋，沿着同安县城外的小路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到了海边的盐场。
同安县靠海，自古以来就是产盐之地。大明的盐政是“官营**”，盐户产出来的盐必须卖给官府，再由官府转卖给盐商。这套**在洪武年间还能运转，到了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早已腐朽不堪。
林牧蹲在一片盐田边上，看着盐户们赤着脚在盐池里忙活。
他看得很仔细——从盐池的布局到晒盐的工序，从工具的使用到成品的堆放，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
一个晒盐的老汉看见他蹲了半天不走，忍不住问：“后生，你瞅啥呢？”
林牧抬起头，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老丈，这盐田一年能产多少盐？”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虽然穿得破，但说话文绉绉的，不像坏人，便随口答了：“好年景能出七八千斤，年景不好就难说了。反正官府统购，一斤才给三文钱，卖到外面一斤十五文，中间的差价都被那些盐商赚走了。”
林牧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
一斤差价十二文，八千斤就是九万六千文，折合约八十两白银。
而整个同安县，像这样的盐田，有几十处。
他又问：“官府收盐，用什么办法称重？谁来记账？盐户能拿到凭据吗？”
老汉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说：“就是县里派差役来，拿着大秤称，称完了记在本子上，回头给钱。至于称得准不准嘛……”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林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谢谢老丈。”
他转身走了。
走出盐场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周家的事，***“告状”来解决——在别人的地盘上跟别人打官司，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要赢，就得换一个棋盘。
四
回县城的路上，林牧路过了一片农田。
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了，但长势并不好——植株矮小，穗子稀疏，有些还发黄发枯。他蹲下来拔了一株看了看，又捏了捏田里的土，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缺水。
是品种不行。
嘉靖到万历年间的福建水稻，亩产量大概在两石到三石之间，折合现代计量约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公斤。这个数字在当时的中国不算低，但和林牧在后世见过的杂交水稻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当然没有杂交水稻的种子。
但他记得一个东西——明代中后期从海外传入中国的“占城稻”改良品种，经过几代培育后产量能提高三成左右。这种技术在原产地的福建，要到万历中期才被大规模推广。
现在才隆庆三年。
早了将近二十年。
如果他能在同安县率先推广……
林牧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现在最急迫的问题不是水稻，是周家，是差印，是活过这个月。
他继续往县城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远远地喊了一声：“林县丞！”
林牧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男人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说：“县丞大人，小的王大壮，从前在县衙当差，给您赶过车。您不记得小的了？”
林牧脑子转得飞快——原主的记忆他只有碎片，但这个人的眼神不像是骗人的。
“记得。”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王大壮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可千万别回县衙。周家派了人守在门口，就等您一出现就动手——说是要‘当众对质’，让您把贪墨的银子交出来。胡知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
林牧的眼神冷了下来。
动手？
周家已经不耐烦了，要动真格的了。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多谢你，王大哥。”
王大壮急了：“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要不您先到城外躲躲？”
林牧摇摇头。
“不用躲。”
他抬起头，看向县城的方向，目光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去周家传个话，就说林茂明天上午在城隍庙等他们——当众对质，当着全县百姓的面。”
王大壮瞪大了眼睛：“大人，您疯了？！”
林牧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向城外的小路，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