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汤顺着桌边往下淌，滴在我鞋面上，烫得我脚背一缩。
我抬起头，看见我爸正看着我。
我等着他说一句话。
哪怕一句，“别动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艰难地偏开眼，嘴里含糊地挤出一句：“阿禾……先、先在家……”
我那口吊了八年的气，突然就断了。
他们那天还是出门了。
我没拦。
我站在厨房里，把地上的鸡蛋面一点一点捡起来，倒进垃圾桶。锅里还炖着给我爸晚上喝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我揭开锅盖，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了火。
等到下午，张桂芬回来得意洋洋，连周凯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她把一沓资料拍在桌上。
“都弄好了。”
然后，她像突然大发慈悲似的，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我面前。
“你签个字。”
我低头一看，纸上几个黑体字刺得我眼睛疼。
《自愿放弃安置补偿**》。
补偿方式那一栏，写着：一次性补偿两万元。
两万。
八年，两万。
我抬头看她。
张桂芬抱着胳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别嫌少。你又没户口单独分房，家里这些年吃喝拉撒不要钱啊？**说了，给你两万，已经是疼你了。”
周凯在旁边笑：“够你找个男人嫁了。”
我爸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是那条灰毛毯，像什么都没听见，只低头看着自己没知觉的手。
我慢慢把围裙解下来。
手居然一点都不抖。
我把围裙放在协议上，抬头看着他们。
“我不签。”
张桂芬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音量一下拔高：“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
周凯脸色变了，几步冲上来：“江禾，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给你们脸给得够久了。”我盯着他，“从今天起，你再叫我一声姐，我都嫌脏。”
他抬手就要扇我。
我往后退半步，顺手抄起灶台边的擀面杖。
“你试试。”
屋里彻底炸了。
张桂芬尖着嗓子骂我白眼狼，说我伺候几年亲爹就想讹房子，说我心毒，说我盯着这个家盯了这么多年，早有算计。周凯骂得更脏，什么赔钱货、老姑娘，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一句也没回。
我进屋，拎出我那只装衣服的旧编织袋，把两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我妈留下的缝纫剪和那张早就发黄的纸条全塞进去。
张桂芬看见我拿剪刀，冲过来就抢：“这个也是家里的！”
“这是我**。”
“***东西就是家里的！”
我狠狠干开她的手，掌心被剪刀磨得发疼。
周凯站在门口堵我：“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我背起包，从他肩膀上狠狠撞过去。
“求之不得。”
走到门口时，我还是回了下头。
我爸坐在轮椅上，嘴唇哆嗦，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愧疚？舍不得？还是怕我真走了，以后没人给他擦**？
我看了他两秒。
“爸。”
他抬头，像抓住什么救命草。
我把视线落回那碗坨成一团的鸡蛋面上。
“这八年，到这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张桂芬还在屋里喊：“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也别回来！”
我没回头。
那天傍晚风很大，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身上还穿着带油烟味的旧围裙，走到巷口才发现，自己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
孙婶是在菜市场后门找到我的。
她什么都没问，只看了我一眼，就把我手里的编织袋接过去。
“跟我走。”
我嗓子堵得发疼：“孙婶……”
她往前走，头也没回。
“哭什么。人从烂泥坑里拔脚出来，刚开始都疼。”
从**出来后的前几天，我身上一直像少了层皮。
不是怕他们找上门，是身体不适应。
晚上睡到半夜，我会猛地惊醒，以为听见我爸在屋里拍床板。坐起来才发现，杂物间安安静静，只有墙角电风扇“嗡嗡”转。我躺回去，心脏还跳得发慌，好半天平不下来。
孙婶有一回听见动静，披着衣服推门进来，看我一头冷汗，没多问，只把一杯热水放我手里。
“梦着了？”
我点头。
她坐在床边，声音难得轻：“刚从火坑里出来的人，都这样。总觉得下一秒还得回去。”
我捧着水杯，手指被烫得发红，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