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4637单------------------------------------------。——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加上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他从床上坐起来，听了三秒后判断出那是一个人拖着一个重物在走。，他看到了一个不高的年轻人——顶多一米七出头，圆脸，带着一双弯弯的笑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裤脚卷到了小腿中间，露出一双沾满泥点的旧运动鞋。他的手里拖着一个绿色的长方形箱子——外卖保温箱，那种在灵异复苏之前骑手们用来装餐的大号保温箱。箱子的外壳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边角处的塑料壳碎裂后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补，像是一件打满了补丁的铠甲。"嘿！"年轻人抬起头，冲沈夜露出了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你就是我新室友？我叫林小满。满意的满。"，靠墙放好，然后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地打量起这间逼仄的空间。"上铺是我的对吧？"林小满拍了拍上铺的床板，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不错，比我之前住的地方强多了。之前我在下城区码头仓库里打地铺——你知道那边有多潮吗？睡一觉起来被子能拧出水。"。他重新躺回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上方的床板。。他蹲下来打开保温箱——里面没有外卖，而是整齐码放着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鞋、一卷胶带、一把折叠刀、一个搪瓷缸子、几包压缩饼干，以及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东西。"你是做什么的？"沈夜问。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警惕。在壁垒里，了解室友的**是一种基本的生存常识。"之前？"林小满把衣服一件件取出来叠好，动作很熟练，"之前我是外卖骑手。"，仿佛"外卖骑手"这四个字所代表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手机、有订单、有导航、有差评和好评的世界——从来没有消失过。"你呢？"林小满抬头看他。"没什么。""没什么是什么？"林小满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在这间灰暗的小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劳役队？工程兵？还是黑市打零工的？""都不是。"
"那你靠什么活？"
沈夜沉默了两秒。"之前在分局做事。灵异复苏之后……编制取消了。现在领基础配给，偶尔去劳役队**。"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看我的眼神像在审犯人。"
沈夜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但那是一个接近笑的微小动作。
林小满似乎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笑容更大了一些。他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嘴巴没有停："我之前跑单跑了三年多，渝城每条路我都熟。不是吹牛——从朝天门到南山，从磁器口到弹子石，哪条路堵车、哪个小区难找、哪家店出餐慢，我比导航清楚。"
他停下来，看着手里那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东西，表情突然安静了一瞬。
"灵异复苏全面爆发那天，我正在送我的第4637单。"他说，声音轻了下来，但没有悲伤，更像是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平静，"加辣的酸辣粉，不要香菜。送到较场口一栋老居民楼的七楼。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栋楼没有电梯，我爬了七层楼，到门口的时候那个酸辣粉还是热的。"
他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揉皱但保存得还算完整的接单凭证——热敏纸打印的小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仔细辨认还能依稀看到"酸辣粉×1""加辣""去香菜"几个字。
"我到七楼的时候，敲了三下门。没人开。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开。"林小满把小票重新包好，塞回箱子最底层，"然后我听到了楼下的尖叫声。很多人在叫。然后是爆炸声——不是那种轰隆隆的爆炸，是一种……很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裂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跑下楼的时候，半条街已经乱了。后面的事你应该知道——全城断电、通信中断、****。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记得我跑回了自己住的那栋楼，把同楼的邻居叫上了七个人。然后我们用了两天，从那栋楼穿过半座城市走到了壁垒这边。"
"七个人。"沈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对。七个。"林小满的笑容还在，但眼底沉了一层，"后来活下来的有三个。加上我四个。其他三个……后来的事了。"
他没有继续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外面传来宵禁前最后一拨人匆匆回家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哨塔上换岗**的口令。
"你为什么搬到中城区来？"沈夜问，"下城区码头不是有更多活干？"
"码头前两天出了事。"林小满的声音恢复了轻快，但沈夜注意到他的笑容薄了一层，"有只游魂从江面上漂进来，在仓库区闹了一圈。死了两个人，伤了五个。**封了那片区域做灵异清扫，说要封三个月。我没地方住了，就申请调到中城区来。"
"运气不错。"沈夜说，"中城区的合租名额不好批。"
"嗯，可能是运气。"林小满爬上了上铺，床板又发出一阵吱嘎声。他趴在床沿往下探出头，冲沈夜笑了笑，"也可能是因为我命硬。我这个人有个特点——不管走到哪里，那些邪门的东西好像都看不见我。"
沈夜抬起眼。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小满缩回头，声音从上铺传下来，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理解的困惑，"之前在码头那次，游魂冲进仓库的时候，我就蹲在门口。它从我身边过去了——真的就是从我身边过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我不存在一样。"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别人说我运气好。我也觉得是运气好。但……有时候吧，运气好到这个程度，也挺让人发毛的。"
沈夜盯着上方的床板，沉默了很久。
"睡吧。"他最终说，"宵禁了。"
"嗯，晚安。"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满足感，"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沈夜。"
"沈夜。"林小满念了一遍，"好名字。黑夜的夜？"
"嗯。"
"在这年头，夜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林小满翻了个身，上铺的弹簧发出一声**，"但没有夜晚也看不到天亮。晚安，沈哥。"
沈夜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等待今晚的噩梦。
窗外的宵禁警报响起时，他的手又一次按在了左眉尾的疤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