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若兰

一九五九------------------------------------------。，豫东平原上还刮着刀子似的北风，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贴着地皮不敢抬头。张若兰蹲在自家自留地的地头，用手扒开浮土，底下那截红薯根还没她小拇指粗。，嚼了，土腥味混着一点甜，然后就没有了。，属猴，一九四四年二月初五生人。村里算命的刘**说她命硬，是“金猴骑龙”的格局，能活过大劫难。当时她娘还呸了一口，说一个丫头片子，什么龙不龙的。现在想来，刘**算得挺准——最起码，她还没**。。爹、娘、奶奶、弟弟铁蛋，还有她。三个劳力挣工分，两张嘴等吃。不对，她也能算半个劳力了，能下地*草、捡粪、拾麦穗，一天挣四个工分。四个工分换不来***食。。不是不想办，是没东西下锅。每家按人头分粮，一人一天四两带壳谷——说是四两，大队部的秤准不准，那是另一回事。娘把谷子带壳磨成粉，掺上红薯叶、榆树皮，甚至碾碎了的玉米芯，搅成一锅黑乎乎的糊糊。，肚子是饱的，人却一天比一天肿。，然后是小腿，最后脸也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大队的赤脚医生说这是“缺乏营养性浮肿”，开了张条子，能去公社领二斤黄豆。条子是开了，黄豆永远在路上。 。走之前那几天，她老说胡话，说什么“那边有白面馍馍，管够”。若兰守着她，把她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奶奶最**醒了一瞬，看了她一眼，说：“兰妞，你要活着。”。。，棺材是借的——生产队有一口公用的薄棺，谁家死人就抬去用，埋完了再抬回来。爹和几个本家抬着棺材往地里走，若兰跟在后面。她看见弟弟铁蛋蹲在路边，正在啃一块土坷垃。，掰了半块豆饼塞给他。豆饼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口粮。，没舍得咬，只是舔了舔，然后又舔了舔。，瘦得像一根筷子。
开春以后，能吃的野菜还没长出来，能啃的树皮已经扒得差不多了。榆树最倒霉，从上到下被扒得**，露出白惨惨的树干，像一具具剥了皮的尸首。
若兰今天出来，是想到北坡那片荒地碰碰运气。那里地偏，或许还有去年没收净的红薯根，或者早发的荠菜、马齿苋。再找不到东西，铁蛋真要撑不住了。
她从地里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土，两条腿麻得没有知觉。她跺了跺脚，眼前的黑星星才慢慢散去——蹲久了就会这样，她习惯了。
北坡说是坡，其实就是一片起伏的荒地，长着些矮树和荒草。去年秋天公社在这里开过荒，种了一茬红薯，没收多少，地就撂下了。若兰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搜索地面。她的眼睛练出来了，能从枯草和土坷垃里分辨出任何一点能入口的东西。
找了小半个时辰，收获少得可怜：几根干瘪的红薯根，一把刚冒头的苦苦菜。她把它们小心地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她听见了动静。
是人的脚步声，还有喘气声。若兰直起腰，看见一个男人从土坎那边爬上来，手里拎着个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那人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
她认得他。是隔壁生产队的刘二狗，一个三十来岁的光棍，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名声传遍十里八乡。他手里那个口袋，若兰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公社粮站的口袋。
刘二狗也认出了她。
“张家的丫头？”他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你在这儿干啥？”
若兰没说话，把怀里的野菜紧了紧。
刘二狗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看清了只有几根草根和野菜，嗤了一声：“也是个**鬼投胎。”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丫头，想不想要吃的？”他拍了拍手里的口袋，“白面。”
若兰后退了一步。
刘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口袋放下，往她这边走。若兰继续后退，脚后跟绊到一块石头，身体晃了晃。就在这时候，坡下传来一声喊：“二狗！你磨蹭啥呢！”
刘二狗脚步一顿，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了若兰一眼，啐了口唾沫：“算了，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没劲。”他拎起口袋，骂骂咧咧地走了。
若兰站在原地，浑身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把散落的苦苦菜一根根捡起来。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当然也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那口袋里真的有白面。如果她再饿上十天，会不会也去偷？会不会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肯做？
她不知道答案。
这才是最让她害怕的。
回去的路上，她绕了远路，不想碰见刘二狗。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娘站在老槐树底下，正朝这边张望。
**腿也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见若兰，她脸上的焦急松了松，随即又绷紧了。
“咋才回来？”
“跑远了。”
娘没再问，接过她怀里的野菜，翻看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失望——因为本来就没什么期望——只有一种习惯了的认命。
“灶上还有半碗糊糊，你喝了。”
“给铁蛋留着吧。”
“他喝过了。”
若兰知道娘在撒谎。但她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所谓家，是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的麦草稀稀拉拉，下雨天到处漏水。爹坐在门槛上，正在搓草绳。他的脸也肿着，眼皮挤成一条缝，看上去总像没睡醒。
“找到啥了？”
“几根红薯根，一把苦苦菜。”
爹没说话，手上的活计没停。若兰进了屋，看见铁蛋蜷在炕角，睁着两只大眼睛看她。她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根洗过的红薯根，塞进他嘴里。
铁蛋含了一会儿，小声说：“姐，我饿。”
“我知道。”
“啥时候能不饿？”
若兰没有回答。她坐在炕沿上，把铁蛋的脑袋揽过来，让他靠着自己。窗外，北风呜呜地吹，把糊窗户的破报纸吹得哗哗响。那报纸是一九五八年的，上面印着亩产万斤的喜讯。
夜里，若兰睡不着。
她躺在炕上，听着此起彼伏的肠鸣声——那是全家人的肚子在响。饥饿到了极点，身体会自己消化自己。她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要活着。”
活着。就这两个字，在1959年的春天，比什么都难。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还要——她的思绪渐渐模糊了，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