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校园，我在高职当导员

凌晨三点钟------------------------------------------“喂，哪位？老师，我下周生病了，需要提前和你请假。好好，什么问题？严重吗？……不对，你凌晨3点给我打电话说事，还预测你下周会生病？你哪个班的？你叫什么？嘟！嘟！嘟！喂？喂？我靠——”，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睡意全无。，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通电话。声音很年轻，男的，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不对，是装出来的慵懒。那种“我故意在这个时间打给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挑衅感，隔着电波都能闻见。？。，他后天才是。———。，面前摊着一台屏幕裂了条缝的笔记本电脑，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列着已经投过的公司和岗位。他数了数——287。。。
面试的有五个。
发offer的：零。
七月毕业，八月回家待了半个月，被父母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之后初又灰溜溜地回到大学所在的城市，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月租六百的单间。没有独卫，走廊尽头是公用厕所，夏天热得像蒸笼，他连空调都舍不得开——装空调要加两百房租。
“万安，吃饭了没？”母亲打来电话，开场白永远是这一句。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要不，回来吧。**说县城那个超市在招采购助理，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好歹……”
“妈，我再试试。”
挂掉电话，蒋万安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今年二十五岁，***员，某某学院文化产业管理专业毕业。这个“某某学院”是一所三本院校，当年高考他差本科线十二分，家里掏了高价学费让他读的。四年下来，他拿了三次奖学金，当过学生会的部长，入了党，成绩不算差。
可有什么用呢？
**软件上，HR看到他的学校名字，连“已读”都懒得点。为数不多回复的，是销售、房产中介、电话**。他也试着去面过一家教育机构的课程顾问，面试官问：“你是本科吗？”
“是。”
“什么学校？”
他说了学校名字。
面试官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描述的表情，礼貌地笑了笑：“好的，我们三天内通知你。”
三天后，没有通知。
他去追问，HR回复：“我们觉得你的专业匹配度不太够。”
文化产业管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学了什么。四年下来，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老师教过摄影，教过文案，教过活动策划，但每门课都是蜻蜓点水。毕业设计是做一份商业计划书，他做了个“校园文创空间”的方案，得了优秀毕设，但有什么用呢？
方案是假的，生活是真的。
八月的第二个星期，蒋万安去面试了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公司在写字楼里，装修像模像样，HR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看了他的简历，问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
“你这个学校……是全日制的吗？”
“是。”
“统招？”
“是。”
“哦。”HR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那你期望薪资多少？”
“四千五。”
HR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笑。
“我们这边实习期三个月，工资三千，转正后三千五加绩效，一般能拿到四千左右。你能接受吗？”
三千五。
他大学四年，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是一万八。父亲是县城中学的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母亲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供他读完四年大学，家里不但花光了积蓄，还欠了亲戚两万块。
毕业出来，月薪三千五。
蒋万安说：“我考虑一下。”
走出那栋写字楼，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罐最便宜的可乐，坐在台阶上喝完。夏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他看着对面的商场外墙上的LED大屏，上面滚动播放着一则广告：“知识改变命运。”
他想起自己入党那天的宣誓。当时他在党旗下举起右手，心里想的是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现在他觉得自己连对家里有用都做不到。
———
又过了两周。
蒋万安把期望薪资降到了三千，开始投一些不限学历的岗位。快递员、外卖骑手、保安——他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去当保安，至少包吃包住。
但每次拿起电话准备联系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了。
不是因为丢人。
是因为**。
蒋万安的父亲蒋国良，在县城中学教了二十八年书，是当地出了名的“严师”。他教过的学生有考上清华的，有考上浙大的，每年教师节都有学生回来看他。蒋国良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他教的学生“都有出息”。
可自己的儿子呢？
蒋国良从来没在同事面前提过蒋万安的大学。别人问起来，他就说“在省城读书”，含糊带过。蒋万安知道，父亲不是不爱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教出了那么多好学生，自己的孩子却只能上三本”这件事。
毕业即失业，更是雪上加霜。
那天晚上，蒋万安接到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蒋国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万安，**跟我说了，你找工作的事不太顺利。”
“嗯。”
“爸跟你说个事。你还记得你张叔吗？**国，我以前的同事，后来调到省城去了，现在在一家教育集团当副总。”
“不太记得了。”
“你小时候见过。他跟我关系不错，前几天我跟他打电话，说起你的情况，他说他们集团下面有个高职学校，正在招辅导员。虽然是民办的，但好歹是个正式工作，有五险一金。”
蒋万安愣了一下：“辅导员？我……能行吗？”
“张叔说，辅导员对专业要求不高，主要看责任心。你是党员，当过学生干部，基本条件都符合。就是……”蒋国良顿了一下，“就是可能要花点钱。”
“多少钱？”
“三万。”
三万。
蒋万安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响。
三万块，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目。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四千出头，去掉房贷、生活开销，每月能攒下八百块钱就不错了。三万块，是父亲将近八个月的工资。
“爸，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再找找——”
“万安。”蒋国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蒋万安有些陌生，“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不能像别人家长那样给你安排工作、给你买房买车。但这件事，爸能办。你张叔说了，这三万块不是给他个人的，是给学校的‘资源引进费’，走公账的，你放心。”
蒋万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听见电话那头，母亲在旁边小声说：“你跟孩子说清楚，别让他有负担。”
“没负担，”蒋国良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三万块，爸拿得出来。你先把工作定下来，以后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蒋万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中村灯火零碎，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一只野猫在楼下的垃圾桶翻找食物。他忽然想起大四那年，辅导员在班群里发了一则**信息，是某个山区县的“人才引进”，要求本科以上学历，不限学校，有编制。全班****人，只有三个人报名了——包括他自己。
后来那三个人里，有两个被刷了，因为“学校层次不够”。
剩下那个是蒋万安。他通过了笔试，进了面试，面试官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他回答：“我想在基层踏踏实实做点事。”
面试官笑了笑，没有追问。
结果出来，他没被录取。后来他辗转打听到，那个岗位最后录了一个211大学的毕业生，虽然那个人的笔试成绩比他低。
这就是现实。
——
三天后，蒋国良打来电话：“万安，事情办妥了。学校叫闽**水职业学院，在厦门。你下周一去报到，岗位是辅导员，带大一新生。具体的事，张叔会跟你对接。”
蒋万安拿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高兴？有一点。屈辱？也有一点。更多的是茫然——他花了四年时间读了一个不知道学了什么专业的大学，父母花了三万块给他买了一份工作，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份工作值不值三万块。
“爸……谢谢你。”
“谢什么，”蒋国良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好好干，别给张叔丢人。还有，到了学校，要尊重领导，团结同事，对学生负责。你带的是高职学生，底子可能薄一些，但你要有耐心。”
“我知道。”
“**我教了二十八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成绩好的不一定是好孩子，成绩差的也不一定是坏孩子。你当辅导员，要多了解学生，多关心他们。”
“嗯。”
“行了，”蒋国良说，“**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换成了母亲的声音：“万安，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钱够不够？妈再给你转点？”
“够了，妈。”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好。”
挂了电话，蒋万安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一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
他翻了翻日历——下周一，八月二十号。
还有五天。
他就要成为一个辅导员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辅导员每天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