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讲座------------------------------------------“我们，都是怎么来的？站在《进化论》的角度，我们是从古猿进化来的。”洪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节奏感，“从什么都不懂到学会生火做饭，从光着身子到学会穿搭，从四肢爬行到学会直立行走，对吧？对吧”问得很轻，像是在跟台下几百个昏昏欲睡的大学生闲聊。，一头磕在前排座椅的硬塑料靠背上，磕个头破血流，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被抬进医务室，而不是被钉在这张又硬又凉的折叠椅上，听什么洪教授讲什么人类起源。，室友呼噜震天响，他愣是扛着耳机把本赛季的排位赛冲到了王者段位。早上闹钟响了三轮，他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看到辅导员发来的消息：“不来听讲座，扣2学分。”就这一行字，他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脸都没洗，穿上衣服就往外跑。，阳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斜射下来，刚好打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他的眼皮，催促他赶紧闭上。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下巴快要贴上胸口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眼睛充血，眼前一片模糊。，嘴巴已经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回答了：“没错。”，像一盆水泼在沙滩上，大部分人都没张嘴。“看来大家都非常认同这个观点。”洪教授笑了笑，那笑容在**看来就是一个标准的老学究式微笑，客气、体面、没有任何攻击性。，那个笑容变了。，眼神却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礼堂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如果我告诉你们，”洪教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些都是错误的呢？”。，这两秒钟里，**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个老头的语义——是开玩笑？是引出什么**法的论点？是那种“我先抛出一个反常识的观点然后论证它其实并不矛盾”的学术套路？。“什么？不可能吧？进化论是错的？”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猛地坐直了身体，头差点撞到前面的人。左后方有个男生大声说了一句“这老头疯了吧”，声音大得方圆五排都听见了。还有人发出那种又长又响的“啊——”，像是在参加什么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
**瞪大了眼睛。他发现自己不困了。太阳穴的胀痛消失了，眼皮的沉重感消失了，连颈椎那种僵硬酸痛的压迫感都一并消失。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在收缩，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电流穿过。
他坐直了身体，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紧紧盯着***的洪教授。
洪教授面对台下的骚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挂在他脸上，像一幅画，像一张面具。
礼堂的侧门打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老师快步走向洪教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焦虑。他在洪教授耳边说了几句话，**听不清内容，但从那个老师频繁点头和摆手的手势来看，大概是在说“您能不能讲点正常的内容”之类的话。
洪教授没有理他。
那个老师又说了几句，然后直起身，转向台下，皱着眉环视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在后排那几个执勤老师身上。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安静！”执勤老师走到过道中间，声音比洪教授大了不止一个量级，“有任何问题请在**环节提出，不要喧哗！”
台下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是平息后的宁静，而是暴风雨前的压抑，每个人身体里的疑问都在膨胀，像一个个正在充气的气球，随时可能炸开。
洪教授等了三秒钟，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我知道这很难让人接受，但这就是事实。”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饭菜还行”。这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诡异的力量，让**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教授！”一个声音从礼堂中段爆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那种发现了一扇从未注意过的门时的肾上腺素飙升，“如果进化论是假的，那什么才算真的？”
洪教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的学生身上。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是个好问题”。
“我们要先知道一件事情，”洪教授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空隙，像是在给一列慢速火车铺铁轨，“从很早以前开始，人们就说过，人死会投胎，会转世，对吧？”
有人点了点头。**也下意识地点了一下。投胎转世，这谁没听说过？**的轮回，民间的说法，电视剧里的桥段，谁小时候没被奶奶讲过“你爷爷已经转世投胎了”之类的话。
“这句话是对的，也是错的。”洪教授竖起一根手指，“人死后的确会转世，但不是顺着世界的时间走。是这个人顺着自己的时间线走。”
台下有人皱起了眉。**的眉头也拧在了一起。他自己的时间线？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洪教授把手指放下，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一条直线，“你从出生开始，走到童年，走到青年，走到中年，走到老年，走到死亡。这是你认为的时间线，对不对？一条从A点到*点的直线，A点是出生，*点是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死了以后，你转世了。你回到了你出生的时候。注意，这个出生的时间，还在你原来的时间线上。也就是说，你从*点回到了A点，然后重新从A点走向*点，同样的路，同样的站点，同样的风景，分毫不差。”
**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循环，”洪教授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间线里循环。”
礼堂里再次炸开了锅，但这次的声音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震惊和质疑，这次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骚动，像是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有什么很久以前就知道、但后来忘了的东西，正在从记忆的深海底部往上浮。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做一件他很久没做过的事情——不是在被动接收信息，而是在主动构建一个图景。他想起了一部电影，初中的时候看过，不止一遍，是三四遍。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什么矩阵？里面的人生活在一种虚拟现实中，他们的身体被放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浸泡在某种液体中，连接着无数根管子，而他们的精神活在一个被精心设计的世界里。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我们被困在了自己的时间线里，”洪教授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低到礼堂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体，“我们每次循环都会丢失记忆，从头再来。所以有的人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们从出生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这句话**听过。不仅听过，他还觉得这句话说得太丧了，太消极了，太***不讲道理了。凭什么命运就注定了？凭什么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一直觉得这是那些认命的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借口。
但现在，从洪教授嘴里说出来，这句话突然有了另一种重量。
“回到之前的问题，”洪教授的目光扫过全场，**觉得那目光在自己的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们是怎么来的？”
整个礼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们其实是一一宠物。”
这个词从洪教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加修饰的直白。不是“被创造的生物”，不是“另一种维度的存在”，就是“宠物”。像猫，像狗，像仓鼠。
“我们的精神被养在这个圈子里，”洪教授说着，伸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我们的肉身被放在外界，永垂不朽。创造出我们的人，我称之为‘创造者’。它们以我们的精神能量作为资源。”
**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礼堂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蒸桑拿。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旁边的人应该能听到。
“有很多人其实已经见过它们了，”洪教授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柔和到有些不像是在做学术报告，更像是在跟一群孩子在讲睡前故事，“那些神话故事里面有一些记载是正确的。比如女娲，就是它们一部分的样子。”
女娲。**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课本上见过的插图——人首蛇身的形象，端庄、神秘，手里握着泥土，正在捏造一个个小人。他从来都把那当成一个神话，一个古老的、荒诞的、寄托了先民想象力的符号。
但现在，洪教授告诉他，那不是神话。那是目击报告。
“教授，”那个从礼堂中段传来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加急切，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追问欲，“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洪教授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只过了三四秒钟，但在这三四秒钟里，整个礼堂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窒息。
“因为我见过，”洪教授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伤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时间打磨过的疲惫，“而且没有忘记。”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迷茫的、充满求知欲的脸。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见过。它就出现在我们的梦里，那些我们醒了就忘记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