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入宫闱封昭仪，恩威并施收人心------------------------------------------，热得连蝉都懒得鸣叫。，武则天掀起车帘一角，望向这座熟悉的宫城。两年了，自贞观二十三年先帝驾崩出宫，她再未踏足此地。宫墙依旧巍峨，殿宇依旧恢宏，只是物是人非，当年那个被困凝云阁的武才人已经不在了，如今回来的，是感业寺的尼姑明空——或者说，是即将以新身份入宫的女子。。一个四十余岁的女官迎上来，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当年负责遴选的内侍省尚宫郑氏。“武娘子请随奴婢来。”郑尚宫的声音平淡无波，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是宫中老人特有的分寸感。。她穿着素色襦裙，发髻简单绾起，插着那支白玉簪，全身上下无一丝多余装饰。但在掖庭宫门口等候的几个宫人，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女子容貌并非绝色，可那股沉静的气度，让人不敢轻视。“皇后娘娘吩咐，武娘子先暂居凝云阁。”郑尚宫边走边说，“等陛下册封的旨意下来，再行安置。”。。那个她住了十二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刻在记忆里。推开院门，那株老梅还在，只是比两年前更苍劲了些，枝叶在夏日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屋里陈设如旧，连她当年用过的琴都还摆在原处，琴弦上落了薄薄的灰尘。“奴婢芸儿，叩见娘子。”。武则天转身，看见芸儿跪在门口，眼圈通红，肩膀微微颤抖。两年不见，这丫头长高了些，脸也圆润了，只是眼中的关切一点没变。“起来。”武则天上前扶起她，声音难得柔和，“你还在。奴婢一直求王内侍，说等娘子回来，还要伺候娘子。”芸儿眼泪掉下来，“奴婢就知道，娘子一定会回来的。傻丫头。”武则天替她擦去眼泪，目光扫过院中。除了芸儿，还有两个年轻内侍，一个宫女，都垂手侍立，神色恭敬中带着好奇。：“这是皇后娘娘拨来伺候娘子的。芸儿是你旧人，还让她在身边。这两个内侍，小顺子、小平子，宫女叫莲心，都是懂规矩的。有劳尚宫。”
“武娘子先歇着，奴婢还要回皇后娘娘话。”郑尚宫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皇后娘娘说，今日晚些时候会召见娘子。”
“是。”
郑尚宫走后，武则天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夏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旧主归来。她走到梅树下，伸手**粗糙的树干。十二年，这棵树陪她度过最寂寥的岁月，如今又见证她的归来。
“娘子，屋里都收拾好了，您进去歇歇吧。”芸儿轻声说。
屋里确实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换了新的，窗纱是新糊的，连她从前常坐的窗前那张书案，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还摆着文房四宝。
“这两年，我常来打扫，”芸儿小声说，“总觉得娘子还会回来。”
武则天心中微暖，却没说什么，只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一本书。是《战国策》，她从前常读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她做的批注。
“娘子，”莲心端了茶进来，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圆圆的脸，眼睛很大，“这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武则天接过，抿了一口：“不错。”
莲心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小顺子和小平子也凑过来，一个说去御膳房传膳，一个说去内侍省领月例。两人都机灵，看得出是想在***面前表现。
“不忙，”武则天放下茶盏，“你们先说说，如今宫中是什么情形。”
三人对视一眼。芸儿先开口：“娘子离宫这两年，宫中变化不小。皇后娘娘还是住在立政殿，但陛下不常去。萧淑妃住在承香殿，最得宠，去年生了个公主，如今又怀上了，听说御医说是个皇子。”
“萧淑妃性子如何？”
芸儿犹豫了一下，小顺子接口道：“萧娘娘……性子有些骄纵。得宠后，宫里人都不太敢惹她。前些日子，李美人不过说了句‘淑妃娘娘这衣裳真好看’，就被她说成是讥讽，罚跪了两个时辰。”
莲心小声补充：“皇后娘娘仁厚，常劝萧淑妃，可萧淑妃不太听。如今后宫分成两派，一派跟着皇后娘娘，一派巴结萧淑妃。”
武则天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王皇后接她回宫，是要她分萧淑妃的宠，制衡萧淑妃的势力。这局棋，她既然入了，就要下好。
午膳时分，御膳房送来了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很精致。芸儿布菜时，小声说：“听说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
“嗯。”武则天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在感业寺一年，粗茶淡饭，如今重回宫中，这些饭菜在口中竟有些陌生。
用罢午膳，她让芸儿取来针线，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几竿修竹，清雅得很。她绣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申时三刻，皇后宫中的内侍来传话，说皇后召见。
立政殿比两仪殿小些，但更精致。王皇后坐在上首，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是藕荷色的对襟襦裙，发髻上只簪了支凤头金步摇，显得端庄又不失温和。
“妾身武氏，叩见皇后娘娘。”武则天敛衽行礼，姿态恭敬得体。
“起来吧，赐座。”王皇后的声音很温和，“在凝云阁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王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你既回来了，有些话，本宫要与你说明白。”
“娘娘请讲。”
“本宫接你回宫，是看中你聪慧，能助本宫打理后宫。”王皇后看着她，目光平静，“萧淑妃得宠，本不碍事，但她如今恃宠而骄，干预宫务，长此以往，后宫规矩怕是要乱了。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妾身明白。妾身会谨守本分，协助娘娘打理后宫。”
“很好。”王皇后满意地点头，“你虽曾是先帝才人，但如今陛下已准你以新人身份入宫。过几日册封的旨意就会下来，本宫向陛下进言，封你为昭仪，正二品，只在四妃之下。你可满意？”
昭仪。武则天心中微动。这位置不低，能让她在宫中有一定分量，又不会太过显眼，招人嫉妒。王皇后考虑得很周全。
“谢娘娘厚爱，妾身受之有愧。”
“你当得起。”王皇后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些，“不过武昭仪，有句话本宫要说在前头。你助本宫，本宫自会照拂你。但若你生了别的心思……”
“妾身不敢。”武则天起身，再次行礼，“娘娘是**，妾身只会敬之助之，绝无二心。”
王皇后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本宫信你这一次。好了，你回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陛下会召见你。”
“妾身告退。”
走出立政殿，夕阳西斜，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武则天慢慢走着，心中思量。王皇后的话，信一半就好。宫中之人，今日是盟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她要做的，是在这夹缝中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回到凝云阁，芸儿迎上来：“娘子，陛下身边的王内侍来了，说是陛下赏了些东西。”
院中摆着几个箱子。王内侍见武则天回来，满脸堆笑：“武娘子，陛下听说您回宫了，很是欢喜，特让奴婢送些东西来。这是蜀锦两匹，这是**珍珠一盒，这是新进贡的香料……”
赏赐很丰厚，超出了对一个未册封宫嫔的规格。武则天神色平静，让芸儿打赏了王内侍，又亲自送他到院门口。
“王公公慢走。”
“武娘子留步。”王内侍压低声音，“陛下让奴婢传句话，说……很是想念。”
武则天脸上微微一热，垂眸道：“谢陛下挂念。”
当夜，她让芸儿打开箱子，将赏赐一一清点。蜀锦是上品，珍珠颗颗圆润，香料是龙涎香，贵重得很。她没有全收起来，而是挑了一匹浅碧色的蜀锦，让莲心送去给郑尚宫。
“就说我初回宫中，许多规矩不懂，劳尚宫费心，这匹料子给尚宫做件衣裳，聊表心意。”
又挑了一盒珍珠，分成两份，一份让小平子送去给内侍省总管，一份让小顺子送去给御膳房管事。
“就说日后多有叨扰，一点心意，请各位公公行个方便。”
芸儿有些心疼：“娘子，这些都是陛下赏的……”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武则天淡淡道，“在这宫中，有时候人情比东西重要。”
芸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办了。
第二日，郑尚宫亲自来了凝云阁，脸色比昨日柔和许多：“武娘子太客气了，伺候娘子是奴婢的本分。”
“尚宫辛苦，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武则天请她坐下，亲自斟茶，“我在外两年，宫中许多事都不熟悉，还要尚宫多指点。”
郑尚宫接过茶，抿了一口：“娘子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如今宫中各位娘**喜好、忌讳，免得日后冲撞了。”
郑尚宫看了她一眼，慢慢道：“皇后娘娘喜静，每日辰时起身，诵经半个时辰，不喜人打扰。萧淑妃爱热闹，常召乐坊歌舞，最不喜旁人说她妆容服饰。刘贵妃体弱，常年服药，性子有些孤僻。杨婕妤爱诗词，常与宫中学士唱和……”
她说得很详细，从各位高位嫔妃的起居习惯，到身边得用宫人的来历性情，一一说来。武则天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都问在关键处。
这一说就是一个时辰。郑尚宫告辞时，武则天又让芸儿包了一包上等茶叶给她。
“尚宫慢走。”
送走郑尚宫，莲心小声道：“娘子，郑尚宫是宫里老人，向来不轻易与人交好，今日竟说了这么多……”
“因为她知道，我能给她的，比一匹蜀锦多。”武则天坐回书案前，继续绣那方帕子，“在这宫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三日，李治召见。
来传旨的是王内侍，笑眯眯地说陛下在甘露殿等着。武则天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素色，但料子是昨日赏赐的蜀锦，淡雅的月白，衬得她肌肤如玉。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白玉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子，是昨日赏赐中最小的一对，不张扬，却精致。
甘露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处，比两仪殿私密。武则天跟着王内侍进去时，李治正站在窗前看奏章，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年不见，他瘦了些，也沉稳了些，穿着明**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已是天子的气度。只是看她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温和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炽热。
“妾身武氏，叩见陛下。”
“起来。”李治上前扶她，手碰到她的手腕，顿了顿，没有立刻松开，“这两年，你受苦了。”
“妾身不苦。”
“胡说。”李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在感业寺那种地方，怎么会不苦？朕都听说了，吃得差，住得冷……是朕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武则天垂眸，“是妾身命该如此。”
“什么命该如此！”李治忽然有些激动，“是朕……是朕没能早些接你回来。武媚，你知道这两年朕是怎么过的吗？每次批奏章批到深夜，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在凝云阁弹琴的样子，想起你……”
“陛下，”武则天轻声打断他，“如今妾身回来了。”
李治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是，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他牵起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皇后说，封你为昭仪，你可愿意？”
“全凭陛下和娘娘做主。”
“昭仪委屈你了。”李治**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在掌心暖着，“但如今朝中还有些议论，说你曾是先帝才人……等过些时日，朕再晋你的位分。”
“妾身不在意位分，只求能常伴陛下左右。”
这话说得温顺，李治心中更觉愧疚，将她拥入怀中：“你放心，有朕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武则天靠在他胸前，没有说话。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还有淡淡的墨香。这个怀抱很温暖，可她知道，这温暖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她有多大的价值。
当夜，李治宿在凝云阁。
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六宫。承香殿里，萧淑妃摔了最心爱的琉璃盏。
“好个王皇后，好个武昭仪！”她气得脸色发白，“本宫就说，怎么突然接个尼姑回宫，原来是找来对付本宫的！”
宫女内侍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萧淑妃**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给本宫查清楚，那个武昭仪是什么来路，有什么喜好，什么忌讳。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天！”
凝云阁里，武则天正在用早膳。芸儿一边布菜，一边小声说着听来的消息：“承香殿那边发了好大的火，说萧淑妃把陛下赏的琉璃盏都摔了。”
“嗯。”武则天慢慢喝着粥，“陛下赏的那对红玉镯子，找出来。”
“娘子要戴？”
“不，送去给刘贵妃。”
芸儿一愣：“刘贵妃？她向来不理宫中事，性子又孤僻，送她东西怕是……”
“正因为她不理事，才要送。”武则天放下粥碗，“你去送，就说我初入宫中，听说贵妃娘娘身子不适，特送上这对镯子，愿娘娘早日安康。记住，态度要恭敬，送了就走，不必多话。”
“是。”
芸儿去了。莲心小声问：“娘子，刘贵妃会收吗？”
“会收的。”武则天擦了擦嘴角，“她虽不理事，但不傻。我初入宫就得宠，她不会明着得罪。收了，是给我面子，也是给陛下和皇后面子。”
果然，午时芸儿回来，说刘贵妃收了镯子，还回赠了一盒人参，说是补身子。
“贵妃娘娘话不多，但看着挺和气的。”芸儿说。
武则天点点头，又吩咐小顺子：“去御膳房，要一碟桂花糕，就说我想吃。”
小顺子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不仅带了桂花糕，还带了一食盒其他点心，笑眯眯地说：“御膳房张公公说，这是新做的点心，请昭仪尝尝。还说以后昭仪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莲心咋舌：“昨日送了珍珠，今日态度就大不一样了。”
“这宫中，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就是这些管事太监。”武则天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你给他面子，他给你方便，各取所需。”
接下来的日子，武则天每日晨起去给王皇后请安，态度恭谨，言语得体。王皇后对她越发满意，常留她说话，有时还让她帮着处理些简单的宫务。
对萧淑妃，她避其锋芒。在宫中遇见，远远便行礼，萧淑妃若出言讥讽，她便垂眸听着，不争不辩。几次下来，萧淑妃觉得无趣，也懒得专门找她麻烦。
对低位嫔妃，她温和有礼。李美人前些日子被萧淑妃罚跪，伤了膝盖，她让芸儿送去上好的金疮药。杨婕妤作了一首新诗，她真心夸赞，还和了几句，杨婕妤大喜，将她引为知己。
对宫人，她恩威并施。凝云阁的下人，月例按时发，从不克扣，逢年过节还有赏赐。但规矩也严，不许打探主子的事，不许在外生事。有个小宫女偷懒，被她撞见，罚了半月月例，小宫女哭求，她不为所动。但当晚，又让芸儿给那小宫女送去一盒点心，说“罚是罚，但饭总要吃饱”。
那小宫女又愧又感，从此做事再不敢懈怠。
一月下来，宫中上下对她的评价颇高。都说武昭仪性子好，懂规矩，不骄不躁。连最初有些看她不顺眼的嫔妃，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有萧淑妃那里，怨气越积越深。
这日，李治来凝云阁用晚膳。席间说起朝中事，有些烦心：“今日朝上，又有人提起先帝才人之事，说朕不该……”
他没有说下去，但武则天明白。她放下筷子，轻声道：“是妾身让陛下为难了。”
“与你无关。”李治握住她的手，“是那些老臣迂腐。你如今是武昭仪，与从前再无瓜葛。”
“话虽如此，可人言可畏。”武则天垂眸，“陛下是一国之君，当以社稷为重。若因妾身惹来非议，妾身心中难安。”
“那你的意思是？”
“妾身想……”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为陛下分忧。陛下日理万机，妾身帮不上什么忙，但宫中事务，妾身愿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分担一二。如此一来，旁人见妾身能为陛下分忧，或许就不会再议论了。”
李治看着她，眼中满是动容：“武媚，你总是这样，处处为朕着想。”
“因为陛下待妾身好。”她微笑，笑容温柔，“妾身无以为报，只能尽些微薄之力。”
三日后，王皇后下旨，让武昭仪协理宫务，主要负责嫔妃月例发放、宫人调配等事。这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足以让武则天在宫中立足。
旨意一下，来凝云阁走动的人更多了。有来巴结的，有来诉苦的，有来求情的。武则天一一接待，该办的办，该拒的拒，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日，刘贵妃宫中的宫女来报，说贵妃病了，想请太医。武则天立刻让人去请，又亲自去探望。刘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她来，有些意外。
“劳昭仪亲自来，本宫过意不去。”
“贵妃娘娘身子要紧。”武则天坐在床边，细细询问病情，又嘱咐宫女好生照顾。临走时，刘贵妃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武昭仪，你是个明白人。这宫中……不容易，你好自为之。”
“谢娘娘提点。”
走出刘贵妃的寝宫，天色已晚。芸儿提着灯，小声道：“娘子，刘贵妃这话……”
“她是好意。”武则天望着宫道两旁的宫灯，一盏盏，如蜿蜒的星河，“她知道，我如今站在风口浪尖，萧淑妃不会放过我。”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武则天声音平静，“回宫吧，我累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她抬头看天，一弯新月如钩，洒下清冷的光。这深宫如海，她已踏入，便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一步一步，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本章完）
“武娘子先歇着，奴婢还要回皇后娘娘话。”郑尚宫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皇后娘娘说，今日晚些时候会召见娘子。”
“是。”
郑尚宫走后，武则天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夏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旧主归来。她走到梅树下，伸手**粗糙的树干。十二年，这棵树陪她度过最寂寥的岁月，如今又见证她的归来。
“娘子，屋里都收拾好了，您进去歇歇吧。”芸儿轻声说。
屋里确实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换了新的，窗纱是新糊的，连她从前常坐的窗前那张书案，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还摆着文房四宝。
“这两年，我常来打扫，”芸儿小声说，“总觉得娘子还会回来。”
武则天心中微暖，却没说什么，只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一本书。是《战国策》，她从前常读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她做的批注。
“娘子，”莲心端了茶进来，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圆圆的脸，眼睛很大，“这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武则天接过，抿了一口：“不错。”
莲心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小顺子和小平子也凑过来，一个说去御膳房传膳，一个说去内侍省领月例。两人都机灵，看得出是想在***面前表现。
“不忙，”武则天放下茶盏，“你们先说说，如今宫中是什么情形。”
三人对视一眼。芸儿先开口：“娘子离宫这两年，宫中变化不小。皇后娘娘还是住在立政殿，但陛下不常去。萧淑妃住在承香殿，最得宠，去年生了个公主，如今又怀上了，听说御医说是个皇子。”
“萧淑妃性子如何？”
芸儿犹豫了一下，小顺子接口道：“萧娘娘……性子有些骄纵。得宠后，宫里人都不太敢惹她。前些日子，李美人不过说了句‘淑妃娘娘这衣裳真好看’，就被她说成是讥讽，罚跪了两个时辰。”
莲心小声补充：“皇后娘娘仁厚，常劝萧淑妃，可萧淑妃不太听。如今后宫分成两派，一派跟着皇后娘娘，一派巴结萧淑妃。”
武则天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王皇后接她回宫，是要她分萧淑妃的宠，制衡萧淑妃的势力。这局棋，她既然入了，就要下好。
午膳时分，御膳房送来了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很精致。芸儿布菜时，小声说：“听说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
“嗯。”武则天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在感业寺一年，粗茶淡饭，如今重回宫中，这些饭菜在口中竟有些陌生。
用罢午膳，她让芸儿取来针线，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几竿修竹，清雅得很。她绣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申时三刻，皇后宫中的内侍来传话，说皇后召见。
立政殿比两仪殿小些，但更精致。王皇后坐在上首，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是藕荷色的对襟襦裙，发髻上只簪了支凤头金步摇，显得端庄又不失温和。
“妾身武氏，叩见皇后娘娘。”武则天敛衽行礼，姿态恭敬得体。
“起来吧，赐座。”王皇后的声音很温和，“在凝云阁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王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你既回来了，有些话，本宫要与你说明白。”
“娘娘请讲。”
“本宫接你回宫，是看中你聪慧，能助本宫打理后宫。”王皇后看着她，目光平静，“萧淑妃得宠，本不碍事，但她如今恃宠而骄，干预宫务，长此以往，后宫规矩怕是要乱了。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妾身明白。妾身会谨守本分，协助娘娘打理后宫。”
“很好。”王皇后满意地点头，“你虽曾是先帝才人，但如今陛下已准你以新人身份入宫。过几日册封的旨意就会下来，本宫向陛下进言，封你为昭仪，正二品，只在四妃之下。你可满意？”
昭仪。武则天心中微动。这位置不低，能让她在宫中有一定分量，又不会太过显眼，招人嫉妒。王皇后考虑得很周全。
“谢娘娘厚爱，妾身受之有愧。”
“你当得起。”王皇后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些，“不过武昭仪，有句话本宫要说在前头。你助本宫，本宫自会照拂你。但若你生了别的心思……”
“妾身不敢。”武则天起身，再次行礼，“娘娘是**，妾身只会敬之助之，绝无二心。”
王皇后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本宫信你这一次。好了，你回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陛下会召见你。”
“妾身告退。”
走出立政殿，夕阳西斜，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武则天慢慢走着，心中思量。王皇后的话，信一半就好。宫中之人，今日是盟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她要做的，是在这夹缝中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回到凝云阁，芸儿迎上来：“娘子，陛下身边的王内侍来了，说是陛下赏了些东西。”
院中摆着几个箱子。王内侍见武则天回来，满脸堆笑：“武娘子，陛下听说您回宫了，很是欢喜，特让奴婢送些东西来。这是蜀锦两匹，这是**珍珠一盒，这是新进贡的香料……”
赏赐很丰厚，超出了对一个未册封宫嫔的规格。武则天神色平静，让芸儿打赏了王内侍，又亲自送他到院门口。
“王公公慢走。”
“武娘子留步。”王内侍压低声音，“陛下让奴婢传句话，说……很是想念。”
武则天脸上微微一热，垂眸道：“谢陛下挂念。”
当夜，她让芸儿打开箱子，将赏赐一一清点。蜀锦是上品，珍珠颗颗圆润，香料是龙涎香，贵重得很。她没有全收起来，而是挑了一匹浅碧色的蜀锦，让莲心送去给郑尚宫。
“就说我初回宫中，许多规矩不懂，劳尚宫费心，这匹料子给尚宫做件衣裳，聊表心意。”
又挑了一盒珍珠，分成两份，一份让小平子送去给内侍省总管，一份让小顺子送去给御膳房管事。
“就说日后多有叨扰，一点心意，请各位公公行个方便。”
芸儿有些心疼：“娘子，这些都是陛下赏的……”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武则天淡淡道，“在这宫中，有时候人情比东西重要。”
芸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办了。
第二日，郑尚宫亲自来了凝云阁，脸色比昨日柔和许多：“武娘子太客气了，伺候娘子是奴婢的本分。”
“尚宫辛苦，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武则天请她坐下，亲自斟茶，“我在外两年，宫中许多事都不熟悉，还要尚宫多指点。”
郑尚宫接过茶，抿了一口：“娘子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如今宫中各位娘**喜好、忌讳，免得日后冲撞了。”
郑尚宫看了她一眼，慢慢道：“皇后娘娘喜静，每日辰时起身，诵经半个时辰，不喜人打扰。萧淑妃爱热闹，常召乐坊歌舞，最不喜旁人说她妆容服饰。刘贵妃体弱，常年服药，性子有些孤僻。杨婕妤爱诗词，常与宫中学士唱和……”
她说得很详细，从各位高位嫔妃的起居习惯，到身边得用宫人的来历性情，一一说来。武则天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都问在关键处。
这一说就是一个时辰。郑尚宫告辞时，武则天又让芸儿包了一包上等茶叶给她。
“尚宫慢走。”
送走郑尚宫，莲心小声道：“娘子，郑尚宫是宫里老人，向来不轻易与人交好，今日竟说了这么多……”
“因为她知道，我能给她的，比一匹蜀锦多。”武则天坐回书案前，继续绣那方帕子，“在这宫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三日，李治召见。
来传旨的是王内侍，笑眯眯地说陛下在甘露殿等着。武则天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素色，但料子是昨日赏赐的蜀锦，淡雅的月白，衬得她肌肤如玉。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白玉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子，是昨日赏赐中最小的一对，不张扬，却精致。
甘露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处，比两仪殿私密。武则天跟着王内侍进去时，李治正站在窗前看奏章，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年不见，他瘦了些，也沉稳了些，穿着明**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已是天子的气度。只是看她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温和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炽热。
“妾身武氏，叩见陛下。”
“起来。”李治上前扶她，手碰到她的手腕，顿了顿，没有立刻松开，“这两年，你受苦了。”
“妾身不苦。”
“胡说。”李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在感业寺那种地方，怎么会不苦？朕都听说了，吃得差，住得冷……是朕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武则天垂眸，“是妾身命该如此。”
“什么命该如此！”李治忽然有些激动，“是朕……是朕没能早些接你回来。武媚，你知道这两年朕是怎么过的吗？每次批奏章批到深夜，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在凝云阁弹琴的样子，想起你……”
“陛下，”武则天轻声打断他，“如今妾身回来了。”
李治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是，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他牵起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皇后说，封你为昭仪，你可愿意？”
“全凭陛下和娘娘做主。”
“昭仪委屈你了。”李治**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在掌心暖着，“但如今朝中还有些议论，说你曾是先帝才人……等过些时日，朕再晋你的位分。”
“妾身不在意位分，只求能常伴陛下左右。”
这话说得温顺，李治心中更觉愧疚，将她拥入怀中：“你放心，有朕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武则天靠在他胸前，没有说话。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还有淡淡的墨香。这个怀抱很温暖，可她知道，这温暖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她有多大的价值。
当夜，李治宿在凝云阁。
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六宫。承香殿里，萧淑妃摔了最心爱的琉璃盏。
“好个王皇后，好个武昭仪！”她气得脸色发白，“本宫就说，怎么突然接个尼姑回宫，原来是找来对付本宫的！”
宫女内侍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萧淑妃**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给本宫查清楚，那个武昭仪是什么来路，有什么喜好，什么忌讳。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天！”
凝云阁里，武则天正在用早膳。芸儿一边布菜，一边小声说着听来的消息：“承香殿那边发了好大的火，说萧淑妃把陛下赏的琉璃盏都摔了。”
“嗯。”武则天慢慢喝着粥，“陛下赏的那对红玉镯子，找出来。”
“娘子要戴？”
“不，送去给刘贵妃。”
芸儿一愣：“刘贵妃？她向来不理宫中事，性子又孤僻，送她东西怕是……”
“正因为她不理事，才要送。”武则天放下粥碗，“你去送，就说我初入宫中，听说贵妃娘娘身子不适，特送上这对镯子，愿娘娘早日安康。记住，态度要恭敬，送了就走，不必多话。”
“是。”
芸儿去了。莲心小声问：“娘子，刘贵妃会收吗？”
“会收的。”武则天擦了擦嘴角，“她虽不理事，但不傻。我初入宫就得宠，她不会明着得罪。收了，是给我面子，也是给陛下和皇后面子。”
果然，午时芸儿回来，说刘贵妃收了镯子，还回赠了一盒人参，说是补身子。
“贵妃娘娘话不多，但看着挺和气的。”芸儿说。
武则天点点头，又吩咐小顺子：“去御膳房，要一碟桂花糕，就说我想吃。”
小顺子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不仅带了桂花糕，还带了一食盒其他点心，笑眯眯地说：“御膳房张公公说，这是新做的点心，请昭仪尝尝。还说以后昭仪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莲心咋舌：“昨日送了珍珠，今日态度就大不一样了。”
“这宫中，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就是这些管事太监。”武则天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你给他面子，他给你方便，各取所需。”
接下来的日子，武则天每日晨起去给王皇后请安，态度恭谨，言语得体。王皇后对她越发满意，常留她说话，有时还让她帮着处理些简单的宫务。
对萧淑妃，她避其锋芒。在宫中遇见，远远便行礼，萧淑妃若出言讥讽，她便垂眸听着，不争不辩。几次下来，萧淑妃觉得无趣，也懒得专门找她麻烦。
对低位嫔妃，她温和有礼。李美人前些日子被萧淑妃罚跪，伤了膝盖，她让芸儿送去上好的金疮药。杨婕妤作了一首新诗，她真心夸赞，还和了几句，杨婕妤大喜，将她引为知己。
对宫人，她恩威并施。凝云阁的下人，月例按时发，从不克扣，逢年过节还有赏赐。但规矩也严，不许打探主子的事，不许在外生事。有个小宫女偷懒，被她撞见，罚了半月月例，小宫女哭求，她不为所动。但当晚，又让芸儿给那小宫女送去一盒点心，说“罚是罚，但饭总要吃饱”。
那小宫女又愧又感，从此做事再不敢懈怠。
一月下来，宫中上下对她的评价颇高。都说武昭仪性子好，懂规矩，不骄不躁。连最初有些看她不顺眼的嫔妃，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有萧淑妃那里，怨气越积越深。
这日，李治来凝云阁用晚膳。席间说起朝中事，有些烦心：“今日朝上，又有人提起先帝才人之事，说朕不该……”
他没有说下去，但武则天明白。她放下筷子，轻声道：“是妾身让陛下为难了。”
“与你无关。”李治握住她的手，“是那些老臣迂腐。你如今是武昭仪，与从前再无瓜葛。”
“话虽如此，可人言可畏。”武则天垂眸，“陛下是一国之君，当以社稷为重。若因妾身惹来非议，妾身心中难安。”
“那你的意思是？”
“妾身想……”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为陛下分忧。陛下日理万机，妾身帮不上什么忙，但宫中事务，妾身愿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分担一二。如此一来，旁人见妾身能为陛下分忧，或许就不会再议论了。”
李治看着她，眼中满是动容：“武媚，你总是这样，处处为朕着想。”
“因为陛下待妾身好。”她微笑，笑容温柔，“妾身无以为报，只能尽些微薄之力。”
三日后，王皇后下旨，让武昭仪协理宫务，主要负责嫔妃月例发放、宫人调配等事。这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足以让武则天在宫中立足。
旨意一下，来凝云阁走动的人更多了。有来巴结的，有来诉苦的，有来求情的。武则天一一接待，该办的办，该拒的拒，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日，刘贵妃宫中的宫女来报，说贵妃病了，想请太医。武则天立刻让人去请，又亲自去探望。刘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她来，有些意外。
“劳昭仪亲自来，本宫过意不去。”
“贵妃娘娘身子要紧。”武则天坐在床边，细细询问病情，又嘱咐宫女好生照顾。临走时，刘贵妃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武昭仪，你是个明白人。这宫中……不容易，你好自为之。”
“谢娘娘提点。”
走出刘贵妃的寝宫，天色已晚。芸儿提着灯，小声道：“娘子，刘贵妃这话……”
“她是好意。”武则天望着宫道两旁的宫灯，一盏盏，如蜿蜒的星河，“她知道，我如今站在风口浪尖，萧淑妃不会放过我。”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武则天声音平静，“回宫吧，我累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她抬头看天，一弯新月如钩，洒下清冷的光。这深宫如海，她已踏入，便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一步一步，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本章完）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