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烽烟------------------------------------------，北边的消息彻底断了。，还有货郎带来零星的传闻。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北边的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高家村的人起初还议论几句，后来连议论的力气都省了。日子还要过，地还要种，谁有闲工夫去操心几百里外的事。。他每天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磨斧头，磨完了就去地里。锄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土里，翻出来的土是黄的，干巴巴的，没什么肥力。今年的收成不好，交了税粮之后剩不下多少。他盘算着冬天可能得去镇上赊点米，又想着能不能在河边开块新地出来。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就没空想别的了。。，听见外头的风声。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吹过院子里那堆快要烧完的柴垛，吹过窗户纸的缝隙，呜呜地响。那声音有时候像狼叫，有时候又不像。高老实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怎么也睡不着。。“还没睡？”他小声问。“睡不着。”，把手搭在她手上。她的手凉得厉害。“怕啥。”他说，“离咱远着呢。”。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那老人，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他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村里来了个生人。，其实也不算。是镇上来的信差，骑着一匹瘦得能数出肋骨的老马，在村口下了马，挨家挨户地敲门。敲到高老实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高老实披着衣裳开了门，看见信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高老实？”
“是我。”
“你家有个六岁的儿？”
高老实的心猛地揪紧了。“有。”
信差把那几张纸翻来翻去，抽出一张来递给他。“征兵令。家里有六岁以上男丁的，都得报备。现在不用去，但名字得记上。”
高老实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不识字，但纸上那个红通通的官印他是认得的。那印子盖得歪歪扭扭，像是盖印的人手也在抖。
“现在就报？”他问。
“现在就报。”信差说，“写个名字，按个手印。”
高老实回屋找了印泥。他把高牙的名字报上去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惊醒了。高牙的大名是他取的，这辈子也没用过几次。信差把名字记上，让他按了手印，又骑着那匹瘦马往下一家去了。
高老实站在院门口，看着信差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弯处。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天刚泛出一点鱼肚白。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妻子在灶房里叫他吃饭。
那天早上，高老实吃得很慢。高牙坐在他对面，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完了还舔碗。高老实看着儿子，忽然开口。
“高牙。”
“嗯？”
“以后少往外跑。”
“为啥？”
“叫你少跑就少跑。”高老实说，语气比平时重了些。
高牙撇了撇嘴，但看**的脸色不好，没敢顶嘴。他把碗放下，跑到院子里去了。他蹲在柴房门口，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他娘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画的还是旗。
征兵令在村里掀起了几天的波澜，很快又平了。六岁还小，离上战场还有好几年。村里人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高老实也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忘了。他把那张纸塞进箱子的最底层，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然后关上箱子，关上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可秋天还没过完，又来了一道令。
这次不是征兵。是征粮。
镇上来的官吏带着几个兵丁，挨家挨户地收。说是收，其实是抢。高老实把秋粮交了大半，只留了够一家三口过冬的口粮。官吏掂了掂粮袋，嫌少，又从他家鸡窝里捉走了两只下蛋的母鸡。高牙追到院门口，被高老实一把拽回来。“别去。”他说。高牙瞪着眼睛，攥着拳头，浑身绷得紧紧的。他娘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他的拳头才慢慢地松开了。
那天夜里，灶房的灯亮到了很晚。妻子数着粮缸里剩下的米，数了一遍又一遍。其实不用数，一眼就能看到底。高老实蹲在灶膛前，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变小。
“够过冬吗？”他问。
“够。”妻子说。她停了一下。“够了。”
高老实没再问。他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那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刚入冬月，第一场雪就铺下来了。高老实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大雪，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黄昏。那个古怪的老人，就是在一个雪天走进他家的。他穿着件破棉袄，站在院子当中，说“行行好”。那时候高牙还没出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器”，有一种人生来就是棋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还要下。
冬天还没过完，村里又来了信差。
这回不是征兵令，也不是征粮令。是一封信。信是隔壁村的人捎来的，说北边的仗打到了离高家村不到三百里的地方。有个叫平阳的镇子，一夜之间就没了。不是被攻破的，是被烧没的。大火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整个镇子只剩下几堵黑乎乎的断墙。
“一夜之间。”捎信的人说，他端着粥碗的手在发抖，粥洒在衣襟上他也没擦，“一夜之间就没了。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有人说是敌军，有人说是匪寇，也有人说是咱们自己的兵。谁也说不清楚。”
高老实坐在门槛上，听着这些，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排得上号。**教他做犁的时候说，好的东西得传下去。**死的时候他在旁边，握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直到它凉了。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他十八岁娶了媳妇，十九岁有了高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劈柴、养家，看着儿子长大，看着自己变老。可现在他蹲在门槛上，听着三百里外一个镇子一夜之间消失的消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沙子。他攥在手心里，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那天晚上，他把藏在箱子底层的旧布包翻了出来。他打开布包，那枚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半枚阴阳鱼，温温润润的，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妻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想啥呢。”
高老实把玉佩攥紧。
“我在想，”他说，“那老人走的时候，把褥子叠得那样整齐。”
妻子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灶膛里的火苗一明一暗，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长一道短一道。高牙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句什么，又安静了。
一夜平阳成劫灰，
老农独坐数空缸。
没过几天，村里的大槐树上，忽然又停满了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