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有毒

钢笔------------------------------------------。，而是一种他没听过的、清脆悠长的鸟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用歌声丈量黎明的长度。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水晶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半空中。，然后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在新的地方，睡**是大忌。睡**等于懒，懒等于没用，没用等于不值得被留下。，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床单拉平，枕头放在被子上面，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够整齐，又把被子拆开重新叠了一遍。这次他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一块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豆腐。。，沈渡和沈砚君各用各的——这是昨天沈砚君说过的。但沈渡不太确定“各用各的”具体是什么意思，是各用各的卫生间，还是各用各的时间段？昨晚周姐带他来洗漱的时候用的是这个卫生间，沈砚君应该也用同一个，那洗漱台上的东西怎么区分？，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左边是一个黑色的牙杯，里面插着一支黑色的电动牙刷，牙杯旁边放着一支洗面奶和一瓶面霜，牌子沈渡不认识，但瓶身的设计简洁高级，一看就不便宜。。。，然后把自己的牙杯——一个在镇上超市买的、印着**小熊的塑料杯——放在了右边最靠边的位置，紧贴着洗手台的边缘，几乎要掉下去了。他又往里面挪了挪，确保它不会挡到任何人的视线，然后才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牙。，把水龙头擦干净，洗手台上的水渍擦干净，牙杯放回原处，然后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不，那不是泥，那是晒斑。在村子里的时候每天在外面疯跑，太阳把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和沈家所有人那种白皙的肤色都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有一圈浅浅的黑印，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留下的痕迹。他把手背到身后，不想看到它们。
回到房间换好衣服，沈渡下楼。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有动静。沈渡在楼梯口站了站，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选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等了大概十五分钟。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围裙上绣着一朵红色的花。她的面相不算和善，但也不凶，就是那种一看就很能干、很有主意的女人。
她看到沈渡坐在沙发上，微微怔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沈渡站起来：“阿姨好，我……我不知道该在哪里等。”
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到他脚上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运动鞋，最后落在他那张乖巧的脸上。
“你叫我周姐就行，”她说，“以后家里的事找我。厨房不让进，吃饭点我会叫你。你现在去花园里转转也行，回房间看书也行，别在客厅干坐着。”
沈渡点头：“好的，周姐。”
周姐转身回了厨房，沈渡站在原地想了想，没有去花园，也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了餐厅，在餐桌旁坐下了。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准时的人，一个守规矩的人，一个不会让人操心的人。
林婉清下楼的时候，看到沈渡已经在餐桌旁坐好了，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阿渡起这么早？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谢谢妈妈。”沈渡弯了弯嘴角。
这一次喊“妈妈”比昨天顺了一些，但那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生涩感，像是一双不合脚的鞋，穿是穿上了，但走起路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牛奶：“早饭还要等一会儿，你先喝杯牛奶。你哥哥还没起呢，他周末要睡到很晚，咱们不等他。”
沈渡双手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是温的，加了蜂蜜，甜丝丝的。
沈远舟在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餐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沈渡旁边的位置坐下，说了一声“早”，然后就开始看报纸。他没有问沈渡睡得好不好，也没有问沈渡早饭想吃什么，就好像沈渡坐在那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渡反而觉得这种理所当然让人安心。
太好客会让他紧张，太热情会让他不知所措，这种不冷不热、平平淡淡的相处，才是他最能适应的模式。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砚君下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比昨天更翘了，像是睡了一觉完全没打理过，但那种凌乱非但没有让他显得邋遢，反而给那张过于清冷的脸增添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他走到餐桌旁，在沈渡对面的位置坐下，拿了一个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夹了一筷子咸菜，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沈渡注意到他的食指上有一个浅浅的印痕，像是长时间写字留下的茧。
“君君，”林婉清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去趟学校。”沈砚君喝了一口粥，回答得简短而精确。
“去学校干嘛？不是下周才开学吗？”
“学生会的事。”
“那上午呢？上午有空吧？你带阿渡去书店转转，买点课外书和学习用品，他下周就开学了，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挺多的。”
沈砚君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渡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沈砚君不想去。那个停顿不是犹豫，而是忍耐——忍耐着不要把“不想去”三个字说出口。
“好。”沈砚君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沈渡松了一口气。
饭后，沈砚君上楼去了，沈渡在客厅里等。他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翻阅了茶几上的一本杂志，杂志上全是房子的照片，每一套都大得像城堡，沈渡看不太懂，但记住了其中一**片下面写着的价格——后面的零太多，他数了两遍才数清楚，然后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数错了。
十点半，沈砚君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很简单的一身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那些杂志上的人，随便一站就是一张**。
“走了。”他在玄关换鞋，动作利落干脆。
沈渡赶紧跟上去，换了鞋，跟在沈砚君身后出了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沈砚君拉开后座的门上了车，沈渡犹豫了一下，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到了他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子驶出沈家大门，驶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沈渡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放在书包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小学生去参加**。
车厢里很安静。
沈砚君上车之后就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可以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沈渡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向窗外。
车窗外的城市在快速后退。
高架桥、写字楼、商场、公交站、天桥、红绿灯、人行道上的行人……每一帧画面对沈渡来说都是新鲜的。他看到天桥上有一个弹吉他的人，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琴盒，里面有零星的硬币和纸币；看到商场门口的巨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手机的广告，屏幕里的人笑得灿烂而虚假；看到一辆公交车停下来，车门打开，涌出一**人，又涌进去一**人，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沈渡盯着那辆远去的公交车看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公交车了。在村子里的时候，去镇上坐的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车里弥漫着柴油味和烟味，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每次坐那个车，外婆都会晕车，一路上不停地喝水、掐虎口，到了镇上要缓好久才能走路。
“到了。”
沈砚君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沈渡从思绪里抽出来，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商场门口。
他跟着沈砚君下了车，走进商场。
商场很大，大到沈渡一进去就找不到北了。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好闻的味道，说不清是香水还是什么，但每一家店门口都飘出来一种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商场的、复杂的、令人眩晕的香气。
沈渡跟在沈砚君身后，穿过一楼的首饰柜台和化妆品柜台，那些柜台上摆满了亮闪闪的东西，每一个都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道具。导购小姐们穿着制服站得笔直，看到客人就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沈渡被那些微笑看得有些紧张，加快了脚步。
书店在商场的四楼。
沈砚君先去了英文原版区，在书架前站定，开始翻找什么。沈渡对英文原版书没有任何兴趣——他连英文二十六个字母都还没认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走到旁边的儿童文学区，蹲下来翻看图书。
那些书都很漂亮。
精装的封面，彩色的插图，纸张厚实光滑，翻起来有一种“唰唰”的声音，和村子里那些被翻烂了、沾满了手印的旧书完全不同。沈渡拿起一本《夏洛的网》，翻了几页，里面的插图是一只蜘蛛和一头小猪，画得栩栩如生，小猪的表情看起来憨厚又可爱。
他看了看定价。
四十八元。
沈渡把书轻轻放回了书架，像放下一个易碎的瓷器。
四十八块钱够外婆吃一个星期的药。
他不能花。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平装本的《夏洛的网》，比精装版薄一些，纸张也没有那么好，插图是黑白的。定价是十九块八。
十九块八，这个价格还可以。
“想买哪本？”
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渡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发现沈砚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沈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书架。
“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他把那本平装本的《夏洛的网》放回书架，笑了一下，笑得乖巧而标准。
沈砚君垂眼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沈渡，目光在那本精装版的《夏洛的网》上停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本精装版，翻了两页，皱了皱眉，像是不太满意。他把那本书放回去，转身走了。
沈渡以为结束了，松了一口气。
但沈砚君没有下楼，而是走到了另一排书架前。那排书架上的书明显比沈渡刚才看的那一排要旧一些，很多书是平装的，书脊上的书名有些已经模糊了。沈砚君的手指在那排书脊上滑过，指尖在几本书上短暂停留，抽出一本，翻开看看，合上，放回去，再抽出一本。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挑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沈渡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这个人挑书的样子，和挑别的东西不太一样。他在家里挑衣服的时候，基本上就是随手拿一件，从来不在镜子前多停留一秒。他吃饭的时候也不挑，桌上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这三个字。
但他挑书的时候不一样。
他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疏离，但他的手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书脊上游走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沈砚君最后抽出了三本书。
一本《夏洛的网》，精装版，封面是绿色和白色相间的，上面画着小猪威尔伯和蜘蛛夏洛。一本《小王子》，精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画着一个金发小男孩站在一颗小星球上。一本《窗边的小豆豆》，精装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大象。
三本书叠在一起，沈砚君把它们递到沈渡面前。
“这几本，翻译和排版都还可以。”
沈渡看着那三本书，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三本书加起来，大概要一百多块钱。
“我……其实我可以回家在网上买的，”沈渡说，“网上应该会便宜一些。或者我去图书馆借也行，我以前在镇上都是去图书馆借的。”
沈砚君垂眼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居高临下，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就是看着沈渡，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渡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请你。”
沈渡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砚君已经把书抱在怀里，转身往收银台走了。
“哥哥——”沈渡追上去，“不用了，真的不用的，我有钱的，我只是——”
“什么？”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买精装的，平装的也一样能看……”
沈砚君已经在收银台前站定，把三本书放在柜台上。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收银员。
沈渡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谢谢”太轻了，说“不用”太假了，说“我会还钱”太生分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买完单，沈砚君把装书的袋子递给沈渡，沈渡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
“还想买什么？”沈砚君问。
沈渡摇头：“没有了，谢谢哥哥。”
沈砚君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路过一楼文具区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沈渡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步。
沈砚君站在文具区的钢笔柜台前，低头看着玻璃柜里陈列的一排排钢笔。那些钢笔被放在丝绒的衬垫上，每一支都像一件艺术品，笔身上刻着精致的纹路，笔尖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些钢笔下面的价格标签，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两千八、三千六、四千五、八千……
他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收了回来。
沈砚君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头，看向沈渡。
“你的字怎么样？”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字，”沈砚君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好像在问一件很日常的事情，“写得好不好？”
沈渡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一般。我以前用的都是圆珠笔和中性笔，没用过钢笔。”
沈砚君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转过身，目光在钢笔柜台上重新扫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高价位的，而是看向了角落里的一个区域，那里的钢笔价格相对低一些，几百块的范围。
他伸出手，从柜台里拿出一支墨绿色的钢笔，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放了回去。然后拿起另一支，银灰色的，笔身很细，握起来应该很舒服。
他把笔递到沈渡面前。
“试试。”
沈渡接过来，握住笔身。那支笔比他以前用的任何笔都重一些，但手感很好，笔身的弧度和他的手指贴合得刚刚好，像是为他的手量身定做的。
“练字用钢笔，”沈砚君说，语气不咸不淡，“圆珠笔和中性笔练不出字。”
沈渡握着那支笔，低头看了看笔身上的牌子，不认识，但是摸起来质感很好。
“多少钱？”他问导购员。
“三百八。”
沈渡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把那支笔放回柜台。
“太贵了，我不要。”
导购员看了沈砚君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在揣测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两个男孩，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一个十岁左右，穿着打扮天差地别——年长的那个一身低调但显然不便宜的行头，年幼的那个T恤洗得发白，运动鞋开了胶。
兄妹？不太像。
兄弟？也不太像，长得不像。
沈砚君没有看那个导购员，也没有看沈渡。他伸手从柜台里把那支银灰色的钢笔拿出来，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那张黑色的卡，递给导购员。
“买单。”
“哥哥！”沈渡急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引来旁边几个顾客的注目。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还是很急，“真的不用，我真的不用这么贵的笔，我可以用中性笔的，我也能练好……”
沈砚君刷卡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签了字，把笔从导购员手里拿过来，递到沈渡面前。
“拿着。”
沈渡看着那支笔，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话。
“谢谢”太轻了，“不用”太假了，“我会还钱”太生分了，“你还不如把这三百八直接给我我去给外婆买药”又太不知好歹了。
他知道沈砚君不缺这三百八十块钱。对沈砚君来说，三百八十块钱大概和他在村子里花的三毛八分钱差不多，是一个根本不值得在意的数字。
但对沈渡来说，这是外婆一个星期的药费。
他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份好意。接受意味着欠了沈砚君一个人情，拒绝又显得不识好歹、不懂感激。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去接那支笔。
沈砚君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但指甲缝里有一圈浅浅的黑印，指节上有几个细小的疤痕，不知道是在哪里划的。这是一双干过活的、吃过苦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商场里的手。
沈砚君把那支笔塞进了沈渡的书包里。
“走了。”
他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书包里那支笔的重量压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他追上去，跟在沈砚君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商场。
上了车，沈砚君又闭上了眼睛。
沈渡抱着书包，那支笔就躺在书包里，隔着帆布的厚度，他能感觉到笔身的形状。他忍不住伸手进去摸了摸，笔身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小块冰。
“回去之后，每天写一页字帖。”沈砚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写完了拿给我看。”
沈渡转头看向他。
沈砚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知道了，哥哥。”沈渡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沈砚君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但沈渡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车子驶过梧桐树荫蔽的道路，斑驳的光影从车窗上滑过去，一明一暗地落在沈砚君的脸上。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睫微微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沈渡收回视线，继续抱着书包，看着窗外。
他在想一件事。
沈砚君今天出来，本来只是要带他买书。买笔这件事，不在计划之内，甚至不在沈渡的需求清单上。沈砚君注意到他的字写得一般，然后临时起意，给他挑了一支笔。
不是随随便便拿一支，而是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挑了一支银灰色的、细长的、握起来手感舒服的笔。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砚君留意到了他的字。不仅留意到了，还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用钢笔练字。
一个不需要弟弟的人，怎么会留意到弟弟的字写得好不好？
沈渡想不通。
他决定不想了。
反正有些事情，想也想不明白。
回到沈家，沈渡把书和笔拿到自己的房间，一样一样地摆在书桌上。
三本书并排放在书桌左边，笔放在笔筒里——笔筒是抽屉里翻出来的一个空杯子，沈渡洗干净了当笔筒用。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支银灰色的钢笔从笔筒里拿出来，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沈。”
笔画不多，但沈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钢笔的笔尖和纸面接触的感觉和中性笔不一样，有一点点涩，但又有一种很奇妙的顺滑，像是一个很会跳舞的人带着你在冰面上滑行。
沈渡写了十遍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翻到字帖的第一页，开始照着字帖描红。
他写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沈砚君说“写完了拿给我看”，而是因为——这支笔太好了，沈渡觉得如果自己写出来的字不好看，对不起这支笔。
这种心理很奇怪，但他控制不住。
傍晚的时候，沈砚君从外面回来了——他下午确实去了学校，快到晚饭时间才回来。
晚饭的餐桌上，和昨天一样安静。沈远舟偶尔问沈渡一两句话，林婉清不停地给沈渡夹菜，沈砚君低头吃饭，和任何人都没有眼神交流。
但沈渡注意到一件事。
沈砚君今晚吃得很少。他面前的那碗饭吃了不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喝了两口汤，然后就说“我吃好了”，站起来走了。
林婉清看着他的碗，皱了皱眉：“这孩子最近胃口怎么这么不好。”
沈远舟头都没抬：“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吃多少都不够，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林婉清没再说什么，但眉头一直没松开。
沈渡把那半碗没吃完的饭记在了心里。
晚上八点多，沈渡洗完澡，穿着新买的睡衣坐在书桌前，把那页描红的字帖翻出来看了看。他写了三页，第一页是描红，第二页是照着字帖临摹，第三页是自己写的。
他挑了自己写的第三页中最好的一张，折了一下，拿在手里，走出房间，往西边的走廊走去。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线昏黄，沈渡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在沈砚君房间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进来。”
声音隔着一扇门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点磁性，像是刚洗完澡，嗓子还没完全干燥。
沈渡推门进去。
沈砚君的房间比沈渡的大一些，布置也更简单。一张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靠墙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整整齐齐，像图书馆一样。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电脑，台灯亮着，灯罩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的光。
沈砚君坐在书桌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T恤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渡的目光在那滴水珠上停了一秒，然后赶紧移开。
“哥哥，我写的字帖。”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沈砚君接过去，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的字，说不上好看，但胜在整齐。每一笔都写得认真，横平竖直，没有歪歪扭扭，没有飞白，每一个字都老老实实地待在那个格子里，像一排刚入学的小学生，规规矩矩地站好了队。
沈砚君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还行。”
就两个字。
沈渡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说第三个字了，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砚君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不是沈渡用的那种钢笔，而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在沈渡的那页字帖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然后他把纸递回来。
“模仿这两行。”
沈渡接过来看。
上边一行是沈砚君写的字，只有八个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下面一行是“沈渡”两个字，也是沈砚君写的。
但和沈渡写的不一样。
沈砚君写的“沈渡”两个字，看起来和沈渡平时见到的字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楷书，也不是龙飞凤舞的行书，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字体，清隽好看，骨架分明，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沈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沈渡”这两个字，他写了无数遍，但从没觉得这两个字可以写得这么好看。
“学会了？”沈砚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渡抬起头，发现沈砚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就站在他旁边，微微低头看着那张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渡能闻到沈砚君身上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清清爽爽的，像雨后森林里的空气。
沈渡往后退了半步。
“我回去练。”
沈砚君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沈渡拿着那张纸，走出沈砚君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把那张纸铺在面前，认认真真地看那八个字和“沈渡”两个字。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对。沈砚君写的那些字，比他写的要瘦一些，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要宽一些，笔画的角度要斜一些，但整体的感觉却是端正的、稳重的。
沈渡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拿起钢笔，认认真真地在字帖的空白处，照着沈砚君的字，一笔一划地模仿。
他写了一遍，不满意，划掉。
写第二遍，还是不满意，再划掉。
第三遍，**遍，第五遍……
写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终于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点感觉。不是形似，是神似——那种把笔画写到位之后，字自然而然地立起来的感觉。
沈渡看着第十遍写出的“沈渡”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再只是一个称呼，一个姓氏加上一个名字的简单组合。
这是他的名字。
沈砚君写出来的，他的名字。
沈渡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把那张写满了模仿练习的纸折起来，和沈砚君写的那张放在一起，夹在字帖里，然后关灯，**。
躺下来之后，他又闻到了桂花的香味。
花园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夜风把花香送到他的房间里，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像外婆的手，轻轻地拂过他的脸。
沈渡闭上眼睛。
今天沈砚君给他买了三本书和一支钢笔。
今天沈砚君教他写字，写的是他的名字。
今天沈砚君在他写的那页字帖上写了八个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今天的沈砚君，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也许不是沈砚君变暖了，而是沈渡看到了他藏在冰冷表面下的那个东西——那东西很微弱，像一盏隔得很远的灯，在浓雾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但它在那里。
沈渡觉得它在那里。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想：明天我还要练字。
练得再好一点。
好到能让沈砚君说一句“不错”，而不是“还行”。
沈渡在桂花香里，慢慢地睡着了。
走廊西边，灯还亮着。
沈砚君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鼠标上随意地点击着什么，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并没有真正在看屏幕上的内容。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沈渡带回来的字帖上。
不，沈渡带走了原件，但他桌上还留着一张——是他随手拿的草稿纸，上面有沈渡练字时写的几行。不知道是沈渡写完忘记带走了，还是沈砚君在他离开前悄悄抽走了一张。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同一个字，写了七八遍。
“砚。”
沈砚君的砚。
那个小孩在练他的名字。
沈砚君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一本书下面。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双手放到键盘上，开始打字。
但他打了几行就删掉了，删掉之后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打出来。
他关了电脑，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有月光映出的窗户的形状。
他想起白天在商场里，那个小孩对着三百八十块的钢笔说“太贵了，我不要”时候的表情。不是做作，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贵。三百八十块钱，对于那个小孩来说，是一笔需要认真对待的、不能轻易花掉的钱。
那双指甲缝里有黑印的手，那双磨破了鞋头的运动鞋，那个用麻绳绑住拉链的书包。
他来沈家之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沈砚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
这不是我的弟弟。
我不需要一个弟弟。
但他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那个小孩坐在书桌前，握着他送的那支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认认真真的。
沈砚君闭上眼睛。
那个“砚”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窗外的桂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的金黄。
没有人知道，这棵桂花树会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见证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