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块三毛一斤？”
人群里有人咂了咂嘴。
“小伙子，你这牛蛙比猪肉还贵啊。猪肉才八毛一斤，你这都够买三斤肉了。”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褂子的大爷，背着手，眯着眼往桶里瞅。
陈玄笑了笑，也不急。
“大爷，账不能这么算。”
他从桶里拎起一只牛蛙，那东西在他手里四条腿乱蹬，肥得肚子都鼓起来。
“您看这母的，肚子里全是籽。这个季节的牛蛙正肥着，过了这阵子就没这个味了。猪肉您天天能吃，这玩意儿您一年能吃几回？”
他把牛蛙放回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水。
“物以稀为贵。再说我这都是山上现抓的活物，您看哪只不是活蹦乱跳的？死的白送您都不要，对吧？”
灰褂子大爷弯腰凑近了看。
桶里的牛蛙挤在一起，一被碰到就蹬腿，没一只蔫头耷脑的。
大爷伸手戳了一下，那只牛蛙猛地一蹦，溅了他一手水。
“嘿，还真是活的。”
大爷直起腰，抹了把手。
“行，给我来两斤。先尝尝，好吃下回再来。”
“好嘞！”
陈玄抄起秤杆子，麻利地往袋子里捡牛蛙。
“两斤高高的，您拿好。”
大爷掏了钱，提着袋子走了，走两步还低头瞅一眼袋子里的动静。
有了第一个，后头就快了。
“给我也来两斤！”
“我要三斤！”
“小伙子，那个蝲蛄怎么卖？”
“小龙虾呢？”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价。陈玄一边称重一边收钱，嘴上还不停。
“大姐您放心，都是今天刚抓的，保证新鲜。”
“大爷您拿好，两斤牛蛙，送您半斤小龙虾，回去尝尝。”
“送小龙虾？”
旁边几个大妈耳朵尖，立马凑过来。
“买牛蛙送小龙虾？真的假的？”
陈玄把称好的牛蛙递过去，顺手抓了一把小龙虾塞进袋子。
“真的。买两斤牛蛙送一斤小龙虾，买三斤送一斤半。今天头一回来，交个朋友。”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更多了。
“给我来两斤！”
“我也要，三斤！”
“小伙子，你那蝲蛄还有没有？给我称点。”
陈玄手上忙得飞起，心里却踏实得很。
前世他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太知道做买卖的门道了。赚钱不能太贪，你得让顾客觉得占了便宜，他们下回才还来找你。
称杆子一抬一落，桶里的货肉眼可见地往下走。
不到半个钟头，牛蛙见底了。
蝲蛄也只剩了几只小的，小龙虾倒是还剩一些，但也都是拿来送的，不在卖的。
“哎，怎么就没了？”
一个大妈刚排到跟前，往桶里一瞅，空的。
“小伙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排半天了。”
后头几个没买着的也跟着抱怨起来。
“就是，我这刚下班就过来了，结果什么都没了。”
陈玄赶紧赔笑脸。
“对不住了各位，今天头一回来，没敢带太多。这样行不行——”
他从隔壁卖菜的大哥那儿借了支笔，撕了块纸壳子。
“您几位想要多少，先给我报个数，下回我直接给您留着。按数量取，不用排队。”
几个大爷大妈对视一眼。
“这主意行。”
“那我要三斤，你先记上。”
“我要两斤牛蛙，再来点蝲蛄，那个鲜。”
“我也两斤。”
陈玄趴在扁担上，一笔一划地记。字歪歪扭扭的，但数量写得清清楚楚。
记完了，又念了一遍给大伙确认。
人渐渐散了。
菜市场门口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铺了一地。
陈玄蹲在地上，把桶里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牛蛙一只不剩，蝲蛄卖了大半，小龙虾送得差不多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
掏出来一把钱。
毛票，钢镚，揉得皱皱巴巴的，带着汗味儿。
他蹲在路灯底下一张一张地捋平了数。
一张。
两张。
三张。
数到最后，手指头有点抖。
三十九块六毛。
三十九块六。
林溪在村里给人洗衣裳，一个月才挣二十多块。
他一天，挣了三十九块六。
陈玄把钱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扁担往肩上一挑，空桶晃悠悠的。
走了两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菜市场对面就是供销社，还亮着灯。
陈玄挑着扁担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头不小，水泥地面，白灰墙，头顶的日光灯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左边是米面粮油，右边是锅碗瓢盆，角落里还锁着一个玻璃柜，里头放着收音机和自行车。
这个年代，供销社就是老百姓的百货大楼。
陈玄直奔卖吃的地方。
柜台后面站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看他挑着扁担进来，多看了两眼。
“同志，要点什么？”
陈玄扫了一眼货架。
“来十斤大米。”
麻花辫姑娘转身去称米。
“六斤白面。”
“八斤猪肉，肥的多来点。”
姑娘称肉的时候，陈玄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只烧鸡上。
油汪汪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香味。
“那只鸡也给我包上。”
最后他又指了指标价最便宜的糖果。
“那个糖，来一袋子。”
姑娘一样一样地给他包好，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一共十八块两毛。”
陈玄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八块两毛递过去。
姑娘接过钱，又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买东西的。
八斤猪肉，一整只烧鸡，十斤大米，六斤白面。
一般人家过年都没这么阔气。
陈玄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桶里，烧鸡的香味从油纸里渗出来，勾得他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没舍得掰一块。
挑着扁担出了供销社，往车站走。
来的时候走了两个钟头，现在兜里有钱了，舍不得让家里那娘俩多等。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没几个人。
陈玄靠窗坐着，扁担横在脚边，两个桶里塞得满满当当。
窗外的天黑透了，偶尔有一两盏灯从路边的房子里透出来。
他想起今天早上，林溪站在门口说“你也小心点”的样子。
声音轻轻的，像怕被他听见似的。
嘴角就压不住了。
村里。
林溪站在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路。
天黑好一会儿了。
“妈妈，我饿。”
**儿抱着她的腿，声音可怜巴巴的。
林溪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
“再等会儿。”
**儿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爸是不是又骗我们了？”
林溪没说话。
她望了望村口那条空荡荡的路，又看了看隔壁王婶家的方向。
要不……去借点米？
可上次借的还没还呢。
王婶虽然嘴上不说，那眼神她看得懂。
她的手攥紧了门框。
“果然，狗改不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发颤。
“我居然还信他。”
转身刚要往王婶家走，村口那条路上，一个人影晃了出来。
挑着扁担，两个桶晃悠悠的。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儿眼尖，一下子从林溪腿边蹿了出去。
“爸爸！”
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路中间，小手揪着衣角，想过去又不敢。
陈玄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扁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一把将女儿抱起来。
“希儿，爸爸回来了。”
**儿僵了一下，然后小手慢慢搂住了他的脖子。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委屈得不行。
林溪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陈玄抱着女儿走过去，把扁担提进门。
“老婆，我回来了。”
他把女儿放下，蹲下来从桶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那袋大米。
然后是白面。
然后是八斤猪肉，肥的白的，拿油纸包着。
最后是那只烧鸡。
油纸一打开，香味呼地一下散开来，满屋子都是。
**儿的小鼻子吸了吸，眼睛直了。
“烧鸡！”
陈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塞进女儿手里。
“给，爸爸给你买的。”
**儿捧着糖果，大眼睛瞪得溜圆，抬头看妈妈，又看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溪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这些东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大米。
白面。
猪肉。
烧鸡。
糖果。
她的目光从东西上移到陈玄脸上，嘴唇动了动。
“你……”
声音是抖的。
“你哪来这么多东西？你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陈玄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不是又去赌了。
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是不是偷了抢了。
毕竟以前的陈玄，只会跟她伸手要钱。
陈玄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沓钱。
捋得平平整整的，放在桌上。
二十一块四毛。
买了东西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我卖山货赚的。”
他说。
林溪盯着桌上的钱，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三十九块六。
买了那么多东西，还剩二十一块四。
她一个月给人洗衣裳，手泡烂了才挣二十多块。
“你……”
她的声音变了调。
“你一天赚了三十多块？”
陈玄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嗯。”
“都是卖山货赚的？”
“嗯。”
林溪站那儿，半天没动。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陈玄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
“哭什么。”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低低的。
“以后天天让你吃烧鸡。”
林溪在他怀里抖着肩膀，哭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话。
“谁要天天吃烧鸡了……”
**儿抱着糖果，仰头看着抱在一起的爸爸妈妈。
小姑娘低头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然后咧嘴笑了。
“妈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