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婉清换上那身青色侍女裙的时候，手指抖了好几次才系上腰带的扣子。
裙子是赵千户亲自挑的，尺寸卡得极准，腰收得紧，领口开得低，料子是上好的冰蚕丝，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该勒的地方勒，该放的地方放。
赵千户这老狐狸，揣摩上意的本事绝对是一绝。
她刚整理好裙摆，隔壁厢房就传来了“咣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林啸嘶哑到变形的嗓音。
"我娘子呢！婉清在哪！"
苏婉清心头一紧，提着裙摆就往隔壁冲。
门口两个校尉拦了一下，其中一个认出她，侧身让开。
屋内一片狼藉。林啸半个身子栽在床沿，满身的绷带全被鲜血洇透。他刚才不信邪试图运气，结果空荡荡的经脉疼得他险些背过气去。
"夫君！"
苏婉清扑过去，林啸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盯着苏婉清身上那套侍女裙，视线一点点上移，掠过那紧收的腰身，最后定格在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婉清，那个青衫男人……是谁？"
苏婉清的手停住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在他昏迷前最后那一幕，她被姜彻揽在怀里的画面。
"夫君，我……"
“回答我。”林啸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在牙缝里打颤，“我昏过去之前，你被一个男人搂着。你现在……穿着侍女的衣裳，外面还守着锦衣卫。”
他一字一顿，眼底满是***：“你把自己……怎么了？”
苏婉清张了张嘴，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强压住颤抖的手，去按林啸的肩膀：“夫君你先躺下，你伤口都流血——"
"我问你话！"
林啸猛地挣动，扯到了琵琶骨上的伤口，整个人疼得一缩，但他死死攥着苏婉清的手腕不松。
苏婉清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咬着下唇，在床边跌坐下来，把事情原原本本抖搂了个干净。
"张德已经死了。"她哑着嗓子，一句一句往外挤，"杀他的人叫姜彻，是京城来的世子爷，他……救了你的命。"
"代价呢？"
苏婉清撇过头。
"代价是什么！"
“铁剑门的全部家当，十万两。”苏婉清闭上眼，声音细若游丝，“还有……一张**契。”
“**契”三个字砸下来的瞬间，林啸的手倏地松开了。
他整个人愣在那，胸口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你说什么？"
"我签了**契。"苏婉清低着头，眼泪砸在床单上，"卖给姜彻，换你一条命。"
林啸瞪着眼，嘴巴开合了好几次，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良久，他从胸腔里挤出一句破音的低吼：“我**……宁可死在那木桩上！”
这句话说完，林啸撑着床沿就要往下翻。
"我去找他！撕了那张破纸！"
苏婉清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按着不松手。
"你拦我？"
"你重伤未愈，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还敢拦我？！”林啸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我林啸堂堂七尺男儿，就算被人千刀万剐，也绝不让自己的发妻给别人当奴婢！”
"可你的武功废了！"
苏婉清哭着喊出这一句，自己也愣住了。
屋子里瞬间死寂。
林啸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力气的双手。
他试着攥拳，手指软塌塌的，连一根筷子都握不紧。
"咯吱——"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姜彻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了一眼怒目圆睁的林啸，又看了一眼抱着丈夫哭得满脸都是的苏婉清。
"哟，醒了？"
姜彻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
"气色不错啊林门主，在大狱里还白得跟个死人似的，现在这脸红脖子粗的，看来命是保住了。”
“姜彻！”
林啸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青筋从脖子一路爆到太阳穴：“你这个趁火打劫的**！逼我娘子签**契，你简直禽兽不如！”
姜彻伸手掏了掏耳朵。
“骂完了吗？”
“我**没骂完！”林啸胸口剧烈起伏，扭头又冲苏婉清吼，“你也是！堂堂铁剑门门主的夫人，你怎么能去签那种**东西？你的骨气呢！你的剑呢？！”
苏婉清被骂得浑身轻颤，死死咬住下唇，眼泪直掉，却不敢顶半句嘴。
姜彻冷眼看着这出戏，直到林啸喘不过气来，才冷笑了一声。
“林门主，你骂我可以，骂她？你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你少在这假惺惺——”
“你被下狱三天。”姜彻打断他，“张德要凌迟你，要睡你的女人，要吞你的基业。这三天，永宁镇上，谁来救你了？”
林啸张开的嘴僵住了。
“你那些所谓的拜把子兄弟呢？青云剑派的掌门？**武馆的少馆主？”姜彻靠在椅背上，满脸嘲弄，“铁剑门那三百号吃你家饭的弟子呢？怎么连个放屁的都没有？”
"铁剑门三百弟子呢？"
林啸胸膛剧烈起伏，却吐不出半个字。
姜彻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他。
“你妻子散尽十万两家产来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签**契的时候她哭了，但一个字的犹豫都没有，你知道张德给她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吗？”
林啸死死闭上眼。
“自己洗干净，走进他的后院，任人玩弄。”姜彻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宁可来求我，也不愿落到那条狗手里受辱。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骂她？”
林啸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整个人像只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满腔的狂怒被这一番话尽数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无力，堵在喉咙里，比废了武功还难受。
他迟缓地转过头，看着低头掉眼泪的发妻。
“婉清……”他嗓音全哑了，“是我……是我没用。"
苏婉清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姜彻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眼看火候到了，他收起嘲讽，语气突然放缓，透出几分讳莫如深。
"林门主，你是江湖人，我跟你说句江湖话。"
姜彻从怀里掏出那封火漆密信，在林啸眼前晃了一下，又塞回去。
“张德区区一个七品百户，十一年捞了四万两白银、八百亩良田。你觉得，他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大的盘子？”
林啸毕竟是一门之主，反应极快，脸色骤变：“他背后……还有大人物？”
“有些事，知道了死得快。”姜彻压低声音，“我也跟你交个底。我本是定国公府世子，被政敌陷害贬到这个地方。明面上混吃等死，暗地里在积蓄力量。我需要一批绝对靠得住的江湖高手当暗桩，但不能明目张胆地招兵买马，否则京城那帮人会找到借口弄死我。”
他指了指苏婉清。
“所以我需要一个完美的伪装，贪财好色、强抢民女。**子签了**契给我当侍女，成了我的**物。明面上是我巧取豪夺，暗地里，这是给你们披的护身符。在这边镇，谁敢动我姜彻的人？”
林啸愣住了。
“而且我有门秘法，能让你断裂的经脉重连，甚至破茧重生，更进一步。”姜彻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条件是，你得藏在暗处，做我手里的一把刀。”
“你……当真能救我这一身武功？”林啸的眼中爆出极其渴望的光芒。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废人，又不值钱。"
这话噎得林啸差点又**，但道理他听明白了。
姜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你妻子是个刚烈的奇女子，我敬重她。如果我真贪图她的美色……”姜彻嗤笑一声，“你觉得我现在还有闲工夫站在这跟你废话？”
林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这位硬骨头的门主慢慢低下了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惭愧：“世子爷……是林某瞎了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的大恩，林某没齿难忘！”
"世子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姜彻嘴角微微一勾。
成了，这就叫顶级**，被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还有一件事。"姜彻在门口停下脚步，"记住，这出戏得演**。你夫人从今天起，就是我贴身伺候的侍女。衣食住行随侍左右，一点破绽都不能有。这出戏要骗过六扇门的探子，骗过知府的眼线，骗过京城所有盯着我的人。
所以，在外人面前，你要恨我入骨，你妻子是被我强占的，你们演得越像，就越安全。"
林啸狠狠咬牙，重重点头：“林某明白！我定会交代婉清，全力……配合世子！”
姜彻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好好养伤”，推门而出。
——
厢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啸看着苏婉清身上那套侍女裙，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得对。"
苏婉清一愣。
“这**契，你签得对。”林啸眼眶微红，“世子爷是做大事的人，他用这种手段护着我们，还许诺帮我重塑经脉。这份恩情，比天大！”
苏婉清张了张嘴：“夫君，其实……”
可是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想说**契上那些条款，想说姜彻看她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根本不是装的，想说这一切根本不是林啸以为的那样。
但她看着丈夫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光芒，她怎么忍心打碎？如果连这唯一的指望都没了，他一定会去寻死。
“夫君放心。”苏婉清死死咬住舌尖，把眼泪咽回肚里，“我会……演好这个侍女的。”
林啸反过来叮嘱她："世子爷说这出戏要骗过所有人，你在外人面前不要露馅，要恭恭敬敬伺候他。他肯帮我恢复武功，又帮我报仇，咱们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意。"
苏婉清屈辱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正在用沉默，亲自编织了一个牢笼，而丈夫却亲手把她推了进去。
而此时，仅一墙之隔的窗外。
姜彻背靠着板壁，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姜彻嘴角挂着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契，展开看了一遍。
****，血红手印。
"生死由主，随侍左右。"
他把契约叠好塞回怀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林门主，**子，本世子就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