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水晶------------------------------------------，是地狱张开的嘴。·瓦什从那艘迫降的破飞船里爬出来的时候，防护服的外温警报已经在尖叫了。“别叫了，别叫了——”，警报声戛然而止。面罩上跳出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地表温度四百七十二摄氏度，湿度为零。脚下三百米处，岩浆河的退潮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谷底那些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晶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在黑市上能换到三个人一整年的合成口粮。而在红水晶星，它们就像地球海滩上的鹅卵石一样，被岩浆潮汐反复冲刷，散落在冷却的火山岩裂缝里。，你能在岩浆退潮的两个标准小时内下去，在温度把你烤熟之前捡够分量，然后在岩浆涨潮之前爬回来。。。，活过三年的只有三个。活过四年的，目前只剩她一个。“三花——”。飞船残骸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紧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狗从扭曲的舱门缝隙里钻了出来。它的左耳朵缺了一块，右后腿有点瘸，浑身的毛被高温烤得卷曲发黄，但尾巴还在摇。“走了，干活。”，四条腿在龟裂的火山岩上跳来跳去，熟练地避开那些还在冒热气的裂缝。帕姆尼有时候觉得这条狗比她更适应红水晶星——至少它不需要穿防护服。
她在谷地边缘蹲下来，从腰包里摸出最后一根能量棒，掰成两半。大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小的一半递给三花。能量棒的味道像是掺了沙子的硬纸板，但她早就尝不出区别了。
岩浆退潮线又下降了半米。
谷底已经完全露出来了。
帕姆尼从背上取下采集钳和耐高温收纳袋，最后检查了一遍防护服的冷却系统，然后开始往下爬。
谷地是红水晶星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慷慨的地方。
每一次岩浆潮汐都会把地下深处的矿物质翻上来，在极端高温和高压下结晶成负氢盐晶簇。这些东西比金刚石硬三倍，蕴含的能量密度是核聚变电池的十七倍。帕姆尼不懂那些技术原理，她只知道这东西值钱。
特别值钱。
谷底的热浪即使在防护服里也能感受到，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挤压她的胸腔。她调整呼吸节奏，让心跳慢下来，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道岩缝。
第一块。
采集钳夹住一枚拇指大小的幽蓝晶体，手腕一抖，晶体从岩壁上剥离，落入收纳袋。质地不错，色泽纯正，这一块起码能换半年的水。
第二块。
第三块。
三花在谷地边缘跑来跑去，偶尔冲着某个方向叫两声。帕姆尼知道它是在给自己放哨——岩浆潮汐涨落并不总是规律的，有时候会提前，有时候会延迟，有时候会突然从地缝里喷出一股温度高达两千度的过热蒸汽。
她曾经见过一个拾荒者被那股蒸汽正面击中。
那个人甚至来不及叫出声，防护服就直接熔化了。等蒸汽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还保持着弯腰捡矿的姿势。
帕姆尼继续往下走。
谷地深处有一片她从来没去过的区域，那里的岩壁颜色偏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渗透过。今天岩浆退得特别远，那片区域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她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
紫色的岩壁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缝，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缝深处有蓝光在闪——那是负氢盐的信号。帕姆尼举起采集钳，正要动手，余光突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一枚蛋。
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一道裂缝里。
它大概有鸵鸟蛋那么大，外壳是深紫色的，带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表面布满了彩虹色的纹路，在岩浆河残余的红光映照下，像是在缓慢地流动。
帕姆尼愣住了。
火山星球上不可能有蛋。
红水晶星的表面温度常年维持在四百摄氏度以上，没有任何已知的碳基生物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更别说产卵了。这枚蛋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裂缝，没有烧焦的痕迹，甚至表面还泛着**的光泽，像是刚刚被产下来。
“什么鬼……”
她蹲下去，用采集钳轻轻碰了碰蛋壳。
很硬。
比负氢盐还硬。
她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蛋壳表面是温的，不是被岩浆烤出来的那种温热，而是……活的温度。那种温度透过防护服的手套传到她的指尖，让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站在她脚边，竖起残缺的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你也觉得奇怪？”
三花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枚蛋，尾巴不摇了。
帕姆尼又看了一眼那枚蛋。它就这么躺在裂缝里，紫色的外壳流淌着彩虹纹路，像是宇宙深处一颗被遗忘的宝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弯下了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出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那枚蛋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收纳袋里。
也许是鬼迷心窍。
也许是红水晶星的孤独太沉重了。
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这玩意儿要是能打开，够吃好几天的。
岩浆潮汐的警报响了。
帕姆尼骂了一声，抓着收纳袋和三花，头也不回地往谷地边缘狂奔。身后，岩浆河开始咆哮，暗红色的熔岩像苏醒的巨兽一样翻涌着，一点点吞噬谷底。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到，收纳袋里那枚蛋的壳面上，彩虹色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蛋壳里面，睁开了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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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姆尼在红水晶星的“家”，是一艘废弃运输船的残骸。
准确地说，是这艘运输船的后半截。前半截在三年前的一次风暴中被火山弹砸成了碎片，只剩后半截还算完整。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把它拖到一座死火山的背阴面，用岩壁遮住大部分船体，只在面向谷地的一侧开了一个小门。
船里的空间不大，但足够一个拾荒者和一条狗住。她有一张用运输箱拼起来的床，一张用飞船隔热板改造的桌子，还有一个用反应堆外壳做成的炉子——红水晶星的夜晚虽然酷热难耐，但偶尔也需要吃点热的东西。
帕姆尼把收纳袋扔在桌上，一**坐在床上，扯下防护服的头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脸和防护服一样饱经风霜。三十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像是五十岁。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灰绿色，像是被红水晶星的风沙磨过的宝石。
三花跳**，蜷在她腿边，用残缺的耳朵蹭她的手。
“让我看看今天收成。”
帕姆尼打开收纳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七块负氢盐。
品相都不错，最大的一块有半个拳头大小，色泽纯正，在昏暗的船舱里发着幽幽的蓝光。如果按照行星总督开出的兑换价，这一袋子能换三个月的饮用水和两个月的合成口粮。
前提是你能接受那个剥削率。
帕姆尼骂了一句脏话。
行星总督莱德·沃里斯是个**。他不是红水晶星的***，而是被帝国流放到这里的**。他到任的第一天就宣布了“以物易物”**——拾荒者捡到的所有高能晶矿都归总督府所有，总督府以“公平价格”向拾荒者提供生活物资。至于什么叫“公平价格”，全凭总督一张嘴。
上个月，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负氢盐只能换三根能量棒。
这个月，可能只能换两根。
帕姆尼试过去黑市。红水晶星上确实有黑市，几个胆子大的拾荒者合伙弄了一艘**船，不定期往返于邻近的矿业星球。但黑市的价格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一旦被总督的巡逻队抓到，轻则没收全部晶矿，重则直接扔进岩浆河里。
上一个被扔进去的人，尖叫了整整三秒钟。
帕姆尼不想成为下一个。
所以她把晶矿收好，藏进床底下的夹层里，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枚蛋。
它在船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神秘了。紫色的外壳像是凝固的夜空，彩虹色的纹路像是流星划过留下的痕迹。帕姆尼把它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任何接缝或者裂纹。
“三花，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三花凑过来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地退开了。
帕姆尼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我猜也是。管它是什么呢，反正得先弄开。”
她先把蛋放在桌上，抄起一把地质锤，对准蛋壳猛地砸了下去。
砰——
地质锤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蛋壳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帕姆尼挑起眉毛。地质锤的锤头是高碳钢做的，连火山岩都能砸碎，居然砸不开一枚蛋？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金刚石钻头，装在手持钻机上，对准蛋壳按下开关。
金刚石钻头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帕姆尼用力往下压，钻头尖端在蛋壳上疯狂摩擦——但是一毫米都钻不进去。蛋壳表面的彩虹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钻头的压迫下微微流动，然后恢复原状。
她试了三次，换了三个位置，结果一模一样。
钻头都磨钝了。
“邪门。”
帕姆尼坐下来，盯着那枚蛋发呆。三花趴在她脚边，用前爪扒拉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别白费力气了”。
“不行。我今天非得弄开它不可。”
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酸性腐蚀剂。这是她从一个废弃的工业站点捡来的，标签上写着“强腐蚀性，请勿接触有机组织”。她一直留着防身用——万一哪天总督府的人来找麻烦，一瓶腐蚀剂砸过去，起码能争取几秒钟的逃跑时间。
她把蛋放进反应堆外壳做成的盆里，拧开腐蚀剂的瓶盖，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在蛋壳表面。
液体接触到蛋壳，发出滋滋的声音。
帕姆尼屏住呼吸。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腐蚀剂顺着蛋壳流下去，在盆底积成一小滩，冒着白烟。蛋壳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连光泽都没变。彩虹色的纹路缓缓流动，像是在嘲笑她的所有努力。
帕姆尼认输了。
“行，你狠。”
她把蛋拿起来，随手放在炉子旁边的平底锅里，转身去处理今天捡到的晶矿。
先吃饭。
吃完饭再想办法。
她从储物柜里拿出半截合成肉肠和一块发硬的面包——这都是上个月用晶矿换的，已经快过期了。她把肉肠切成薄片，放在平底锅上，拧开炉子的开关。
反应堆外壳导热极快，锅底在几秒钟内就变得滚烫。肉肠片在高温下蜷曲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融化，沿着锅底流淌。
帕姆尼没注意到，那枚蛋就躺在平底锅的边缘，被油脂浸泡着。
她也没注意到，蛋壳表面的彩虹纹路正在加速流动，像是在回应热量的召唤。
她转过身去拿盘子。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脆。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帕姆尼猛地回头。
平底锅上，那枚紫色的蛋正静静地躺在一滩油脂里。蛋壳表面，彩虹纹路已经不再流动，而是凝固成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
一寸一寸地，从蛋的顶端蔓延到底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帕姆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采集钳——那是她身边唯一能当武器用的东西。
蛋壳裂开了。
一片紫色的碎片掉在锅里，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蛋壳里的东西***，发出细小的窸窣声。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裂缝里探出头来。
帕姆尼愣住了。
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生物。
它有两只紫色的触角，颤巍巍地立在头顶，像是刚刚苏醒的蕨类植物。触角末端是圆圆的，发际线两侧各长着一根细杆，细细的杆子尽头挂着触角末端，像是蚂蚁的触角，但是更短，末端更膨大。额头上长着四只眼睛，眉毛内侧一对，眉毛外侧一对，像是四颗镶嵌在脸上的小宝石。复眼是深紫色的，带着金属般的光泽，和紫色的主眼没有什么区别，六只眼睛正在缓慢地聚焦，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的身体覆盖着一层甲壳，颜色和蛋壳一模一样——珍珠母贝的紫，带着彩虹色的反光。甲壳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晕，像是一件精工**的珠宝。
小东西完全从蛋壳里爬了出来，站在平底锅的油脂里，六只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帕姆尼。
然后它张开嘴。
嘴张大到一个完美的圆形。帕姆尼看到那张嘴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牙齿——十二排，鳞次栉比，像是精密仪器的齿轮，又像是某种恐怖生物的微型嘴巴。
她应该害怕的。
她应该抓起平底锅把它砸死的。
但她没有。
因为那个小东西合上了嘴，六只眼弯成了月牙，触角高高竖起，用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叫声。
“努——努——”
它说了一个字。
“饿。”
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帕姆尼的心，那颗在红水晶星上被四百七十度高温烤了四年的心，那颗见过无数拾荒者死在岩浆河里的心，那颗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东西跳动的心——
忽然就化了。
她放下采集钳，从锅里捞出那个湿漉漉的、油脂糊了一身的小东西，用袖子擦干净它脸上的油，从桌上掰下半截能量棒，递到它面前。
“吃吧。”
小东西的四只复眼同时亮了。它张开那张圆形的嘴，十二排牙齿开始高速旋转——帕姆尼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简单的咀嚼，而是像绞肉机一样把能量棒切割、粉碎、吞噬。拇指大小的小东西，在五秒钟之内吃掉了一整根能量棒。
然后它打了个饱嗝。
把自己吃成了一个球。
圆滚滚的肚子顶着彩虹色的甲壳，像是某种**画里走出来的生物。
帕姆尼看着它，忍不住笑了。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它圆鼓鼓的肚皮。小东西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用两只触角缠住她的手指，蹭了蹭。
三花凑过来，闻了闻小东西身上的味道。小东西伸出触角，拍了拍三花的鼻子。三花打了个喷嚏，然后趴下来，用尾巴圈住帕姆尼的手和小东西的身体。
帕姆尼低头看着这一狗一虫，忽然觉得红水晶星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努努。”她说。
小东西抬起头，一对大眼睛和四只复眼看着她。
“你以后就叫努努了。”
努努张开嘴，又发出那个声音。
“努——努——”
帕姆尼把努努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三花蜷在她脚边。船外的火山风呼啸着吹过，岩浆河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咆哮。红水晶星的夜晚和往常一样灼热、干燥、危险。
但帕姆尼睡了四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她不知道，那个被她起名努努的小东西，那个正在她枕边打着呼噜的拇指大的小虫，是整个银河系最后一个诺崔提斯雄性王虫。
她不知道，他的甲壳比宇宙中任何已知物质都要坚硬，他的灵能潜力足以撕裂行星，他的基因里刻着整个虫群帝国的历史。
她不知道，这枚蛋是传说中千年以前虫群的最后一任女皇“烬灭女王”阿什莉在意识被完全吞噬之前，用最后一丝清明送出去的火种。
它跨越了无数光年，穿过了层层维度，最终落在了一颗不起眼的火山星球上，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拾荒者的手心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捡到了一个饿肚子的小东西。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
努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