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变故------------------------------------------。。表姐住校，周末才回来，平时那张床空着。舅妈换了一床新床单，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一只的小兔子，和沈眠以前用的那床很像。她蹲在床边，用手掌把床单上的褶皱一道一道地抹平，抹到最边角的时候，手指碰到床头柜的棱角，她停了一下，把那块地方又抹了一遍。“你表姐那张书桌你随便用，抽屉我给你腾空了。”舅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她回来要是敢跟你抢，我收拾她。”，书包还背在肩上，看着这个房间。窗帘是碎花的，有一点褪色，但洗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拖下来，垂到地板上。，放在床脚。跪坐在床边，任由自己将整张脸埋进被子里，泪水亲吻柔软的被子。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怕发出声音让舅妈听见。牙齿硌在掌骨上，有一点疼，但她咬得更紧了。眼泪不管不顾地往外涌，顺着手指缝淌下去，滴在床单上，洇开一个深粉色的小圆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的肩膀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舅妈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她听见里面很安静。她把围裙攥在手里，攥成一团。。手抬起来，放在门把手上，拇指在门把手上摩挲了一下，又收回来。。，每次来家里吃饭，进门先抱沈眠。把她举起来转一圈，裙子飞起来，小皮鞋的鞋尖在空中画一个圆。沈眠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嘴唇动了一下。她在心里把姐姐的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被闷在被子里面的——“妈妈。”。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转过身，轻轻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厨房。，转眼沈眠十二岁了。
新闻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报道——某地出现不明原因的****，某市医院收治了咬伤患者，专家说正在研究，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这些新闻夹在天气预报和体育快讯中间，一晃就过去了，没几个人在意。
舅舅在意。
他每天晚上看新闻的时候，会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身子往前倾，盯着电视屏幕。新闻播完，他往后一靠，眉头中间挤出一道竖着的纹路。舅妈说他神经过敏，他说了一句“你不懂”，然后去阳台上抽一根烟。
那个周五，表姐该从学校回来了。
沈眠放学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二叔的面包车。车门开着，二叔正从后座往外搬东西——两箱矿泉水，一袋大米，还有几桶食用油。他把米袋扛在肩上，米袋压得他脖子往一边歪，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楼梯在他脚下发出闷闷的回响。
“叔。”沈眠叫他。
“嗯。”二叔应了一声，没回头，“上楼。你舅让我买的。”
沈眠跟着他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二叔停下来换了一下肩膀，喘了一口气。沈眠看见他后脖子上全是汗，工装的领口洇湿了一圈深色。他重新把米袋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家里舅妈正在接电话。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围裙上那块地方已经被她擦得发白了。电话那头是三姨婆，声音很大，隔着两步远都能听见她在说“你家的酱油买了没有”、“多囤几袋盐”。
舅妈连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转过身，拉开冰箱门，开始数里面有多少东西。她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灶台上——鸡蛋、挂面、半颗白菜、一袋冷冻的鸡翅——用手指点着数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老李，”她喊舅舅，“明天去趟**市场吧。”
舅舅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落下来掉在栏杆上，他没弹。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行。”
沈眠没有太在意这些。十二岁的孩子不会觉得新闻里的只言片语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更在意的是今天数学作业有三道应用题，其中最后一道特别难，她算了三遍都没算对。
她回到房间，把数学书摊在书桌上，翻到练习题那一页。应用题第三题：一个水塔，两个水管，一个进水一个出水，问几个小时能灌满。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算式，又划掉，又列了一个。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灰色的**。
表姐还没回来。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橘**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圆形光影。小区门口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车上挂满了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把铅笔放下，去了厨房。
她想吃泡面。
泡面放在柜子顶层。红烧牛肉味的，袋子是橙红色的，搁在第二层架子的最外面。她踮起脚，一只手撑着灶台边缘，另一只手往上伸。指尖碰到了塑料袋的边缘，塑料袋发出“窸窣”一声脆响。
然后泡面消失了。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指尖上残留着塑料袋的触感——那种微微发涩的、印着保质期钢印的塑料膜。但袋没了。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了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她的心跳一样确定无疑。那是一间屋子。不在她眼前，不在她脑子里，而在她身体里某一个她从未意识到存在的地方。
很小。很空。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又“咚”地跳了一下。她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鼓胀。
她站在厨房里。灯泡坏了一个，只剩另一个在亮，光线偏黄，照得灶台上的瓷砖泛着一层旧旧的暖色。她踩在小板凳上，一只脚光着。
沈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水彩颜料，蓝色的，是前天美术课上画天空的时候沾上的，洗了两遍没洗干净。
沈眠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屋子”上，想着“把泡面拿出来”。
泡面出现在她手里。
塑料袋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触感，微微发涩，上面印着保质期。袋角有一点点压痕，是之前塞在柜子里被旁边的罐头硌的。
她来回试了五次。
放进，拿出。放进，拿出。放进，拿出。
每一次都成功。什么都没有改变。泡面还是那袋泡面，她还是她，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把泡面放回柜子里，从小板凳上下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瓷砖上，瓷砖很凉，凉意从脚心爬上来，窜到小腿肚子。她把小板凳推到灶台底下的缝隙里，塞好，然后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沈眠觉得——这可能是个大事。
很大很大的事。
她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客厅里没有人。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遥远。舅舅在阳台上的背影透过纱帘映进来，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舅妈在卫生间里洗衣服，洗衣机正在进水，发出哗哗的水声。
她把头缩回来。
又把那袋泡面从柜子里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袋子鼓鼓的，完好无损，撕开一个小口的时候能闻到红烧牛肉调料包的味道，咸咸的，有一点辣，和所有泡面一样的味道。
她把泡面放进了空间。
万一呢。
那天晚上，舅舅接了一个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沙发上坐着，遥控器放在腿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演一出哑剧。舅舅“嗯”了两声，脸色变了。
他原本靠着沙发靠背的，慢慢地坐直了。原本拿着遥控器的手，把遥控器放下来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
“你确定？”他对着电话说。然后他沉默地听对方说了很久，中间没有再插话。
挂了电话，舅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和茶几的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孩子**。”他喊。
舅妈从卫生间探出头，手上还滴着水。
“刚才老赵打电话，说他跑长途的时候在高速上看见——看见有人在咬人。”
舅**手停在半空中，一颗水珠从指尖滴落，掉在地板上。
“什么意思？什么叫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