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木屑扎在虎口上，有一点疼。她低着头，在文具盒里找削笔刀。文具盒是妈妈买的，粉红色，上面有一只兔子，兔子的左耳被同桌不小心掰断了一截。。还没打开，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沈眠，你出来一下。”。陈老师的手很轻，落在肩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的手指是凉的。沈眠抬起头，看见陈老师的眼白上爬着几根血丝，鼻翼两侧有一点发红。。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停留了一秒，又被风卷走了。，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短响。。走廊很长，**石地面被拖把拖过，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一点黏鞋底。墙上的瓷砖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小小的人，头发有点乱，皮筋松了，有一缕垂在耳朵后面。。橡皮绳绷在手指上，弹了一下，有一点点疼。。门是棕色的，上面挂着一块“校长室”的牌子，牌子的边角掉了一点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铝。，让沈眠先进。。舅舅蹲在沙发旁边，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领子有一边翘起来了。。**的**拿在手里，帽檐上有一圈被汗浸过留下的浅色印子。他看沈眠的眼神和平时在学校门口指挥交通的时候不一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旁边。文件夹是蓝色的，边角磨得发毛。。书包很沉，里面装着数学书、语文书、英语书，还有一本今天早上从家里带的《十万个为什么》——她昨天晚上看到第37页，讲的是“为什么人会有影子”。
她还没看完。
**蹲下来。他的膝盖骨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沈眠小朋友，”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重量，“你的爸爸妈妈……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事故。”
事故。
沈眠在语文课上学过这个词。事故，指意料之外的不幸事件。
“一辆大货车失控，撞上了他们的车。你的爸爸妈妈……都……他们被送到医院，但抢救……”
抢救。救。但没救回来。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这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她耳朵里，像石子丢进很深很深的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响。
断了头的铅笔还在文具盒里。她忽然想起来，爸爸昨天早上在电话里说，明天就到家，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一个新铅笔刀。她现在的这个不太好用，老是夹铅。
“明天就到家。”
电话里的声音有一点远，爸爸那边的**音很杂，有人在喊“装车”，有喇叭在响。
那是爸爸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舅妈从门外冲进来。沈眠听见舅**脚步声之前先听见了她的哭声，那种从胸腔深处往上挤的哭声，不连贯，断成一截一截的，像是喘不上气。
舅妈抱住她。舅**胸口很软，很热，抖得像筛糠。一颗眼泪掉在沈眠的额头上，从额角滑下去，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小眠——小眠——”
舅妈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脸埋在她的头顶上，眼泪顺着沈眠的头发往下淌。
沈眠感觉到舅**手箍着她的背，箍得很紧，像怕她碎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还攥着的东西。
是那把削笔刀。粉色的塑料壳，刀片有一点锈。她攥得太紧了，塑料壳的棱角扎进掌心，硌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沈念没哭。她只是觉得，今天这道应用题还没做完。第三题，一个水池，两个水管，一个进水一个出水，问几个小时能灌满。
她想回去做完。
殡仪馆的厅不大。
沈眠进门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味道。消毒水、百合花、还有旧窗帘布洗过太多次之后残留的洗衣粉味。百合花插在一个白色的花瓶里，花瓣边上有一点枯黄，蜷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
地毯是深蓝色的，磨得发亮，上面有一条一条的压痕，是椅子腿常年压出来的。
沈眠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裙子。早上舅妈蹲在地上给她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一颗扣子系了三遍，扣眼对准了，又滑出来，对准了，又滑出来。舅妈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嘴唇抿成一条白色的线，终于在**遍把扣子扣上了。
“好了。”舅妈说。她的声音哑了，像砂纸刮过木板。
然后舅**手放在沈眠的肩膀上，停留了一小会儿，收回去的时候，沈眠感觉那只手从她肩头滑下去，指尖在她胳膊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舍不得松开，但又不得不松开。
厅里站了很多人。
他们的衣服都是深色的，黑色、灰色、深蓝色，挤在一起，像一**乌云落在地上。
二叔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他穿着一件黑西装，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一点起球的线头。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攥得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但一直没咽下去。
三姨婆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杖靠在腿边，是一根暗红色的木头，顶端雕着一只狮子头，狮子的眼睛被磨得发白。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杖头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她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前方。偶尔她的嘴唇动一下，没有声音，像是念了一句经，又像什么都没念。
表姐站在沈眠旁边。
表姐十六岁，高她一个头。她的校服裙子还没换，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是前天体育课摔的。她攥着沈眠的手。表姐的手心很热，湿漉漉的，全是汗。她把沈眠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拇指按在沈眠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沈眠抬眼去看她，看见表姐的下巴在抖，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咬出一排白色的牙印。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校服领子上，洇开深蓝色的一片。她没擦，就让眼泪那么淌着。
没有人哭出声。
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在嗓子眼底下，压成一声很轻很轻的哽咽，或者一次很长很长的呼吸。厅里安静得像水底。
沈眠抬头，看见两张照片。
照片放在桌上，靠着墙。白色相框，黑色绸带在框角绕了一朵花。
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爸爸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在笑，笑得露出了虎牙。妈妈说过，爸爸的虎牙是歪的，笑起来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妈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是爸爸结婚纪念日送的。她也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眠盯着妈妈耳朵上的珍珠看。那颗珍珠很小，很圆，在照片里泛着一点白光。
她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星期，妈妈答应过她，下个周末带她去吃新开的那家冰淇淋店。三十八种口味，可以拼三个球，每人可以选三种味道。妈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脆，她回头看了沈眠一眼，笑着说：“那你现在就想好，要选哪三种。到店再想的话，会排很久的队。”
沈眠想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没想好。
她看着照片里妈妈弯弯的眼睛，在心里说：妈妈，第一种是巧克力。第二种是草莓。第三种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