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的葬礼------------------------------------------，父亲葬礼上的那炷香烫出来的不是伤疤，是路。，他只觉得很冷。，雨下得很密，像**在脖子上。，没有撑伞。二十多年了，他和父亲之间始终隔着一场看不见的雨。，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看不出颜色的格纹针织衫，眼睛不大，鼻梁高挺，嘴唇偏薄，表情平静，略带严肃。，试图从记忆中翻找出些温热的画面。、满墙看不懂的古籍地图，父亲永远匆匆出门的背影，以及那句到死他还在说的话：“祈安，爸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以后你就知道了。”？母亲走的那天，父亲只说了一个字：“嗯。”，他还在外地考察。肺癌晚期咳血，也只会说“没事”。，为数不多在家的时间中，父亲也只是沉默，喝酒，盯着窗外，一坐就是半夜。、空酒瓶，黑暗里的背影，李祈安看见过很多次，但是他从来没走过去。。挖掘机的闷响碾过胸腔。“祈安。”。是周叔，父亲的律师，六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也是极少数几个父亲约出去一起喝茶的人。
周叔递过来一个木匣。
“这是你父亲最后的交代。”周叔的声音在李祈安的耳边压得极低，“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等古观音寺的银杏树枯萎，再打开。”
李祈安愣住了，又是这种话？
父亲这一辈子都在研究古书、星象、地图，说的话也都是疯话。
邻居们都背地里叫他“李疯子”。从小李祈安因为别人叫他父亲“疯子、怪胎”没少和人打架。
可随着他慢慢长大，李祈安就沉默了，因为他也越来越觉得，父亲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中的人。
李祈安接过木匣，紫黑色，不重，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从外观看不像值钱的东西。
紧接着，周叔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用红色布条包住的物件。
李祈安打开红布。
是一颗牙齿，人的牙齿。尾部有一个极小的洞。他用手碰了碰，很凉，已经发黄没有光泽，凑近闻，还残留着烟卷的味道。
拿着牙齿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李祈安耳边仿佛响起父亲的声音，细碎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它，爸就还在。”
他微微一怔，看着坟头摇动的白幡，将牙齿握在手里很久。
然后他从脖子上取下带了很久的红绳，那红绳还是母亲生前给他编的，母亲走后他一直没摘。
他把牙齿穿上去，然后重新将红绳戴回脖子。那团包着牙齿的红布被揉成一团塞到了李祈安的口袋里。
周叔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跪，磕头！”族长一声悲怆嘶吼，李祈安双膝一软，如同失了魂般重重砸落在地，连着叩下三个响头。
行完礼，李祈安起身，去拿族长手中那三根拇指粗的线香，颜色发暗，凑近还有一股辛辣古怪的气味，像是混合了中药和烧焦的泥土。
“在坟前燃三根我亲手做的香”，这是父亲委托周律师交代的最后一句遗言。
李祈安点燃香，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雨还在下，燃起的烟本应该被打散，但是没有。
三缕细细的烟，笔直地升上去，直到升到一人多高才被风吹散。周围几个来送葬的人都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什么。
李祈安看着那烟，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说不清楚的烦躁。
他想起一个月前父亲最后一次回家，那时候的父亲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来，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说是从西南回来。
进门第一句话是：“祈安，爸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顿了顿，第二句话：“人终究是要走的，但是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你铺路，以后你会明白的。”
李祈安那时正在准备一个非常重要的面试，头都没抬：“又开始了，你铺的路与我无关。”
父亲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又拖着包进了书房，一整夜没出来。第二天一早，又离开了。那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
香灰堆积，一节一节往下掉，李祈安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就那么走了，一辈子都在走，回过头来想，李祈安才发现，除了“又开始了”，他根本不知道跟父亲说过什么话。二十年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比这场雨还少。
李祈安垂下眼睛，抬起右手，想最后**一下父亲的遗照。
指尖还未触碰到玻璃，突然一阵风刮过墓前，风卷起一节滚烫的香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抬起的右手腕内侧。
“嘶！”
突如其来的滚烫让李祈安猛地甩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雨还在下，凉气吸进去，嗓子里又凉又疼。
低头看时，手腕上已经烫出一个豆大的红点，边缘微微鼓起。
他皱了皱眉，用手去擦，那红点像烙进去一样，擦不掉。形状像一片细长的羽毛。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
从老家定安镇回城的路开了将近三个小时。雨已经小了，但天还是灰的。
路上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睡衣，光着脚，不停地磕头。
他按了一下喇叭。那人没反应，还是磕头。
他只好绕过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人将头抬起，慢慢转过来，朝着他的车离开的方向。
心里掠过一丝古怪，但是沉重的疲惫立刻将李祈安的念头压下去。
到家后，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进的门。钥匙插了三遍才对上门锁。鞋也不想脱，人已经倒在了沙发上。木匣被放到茶几上，他没看，不想看。
电视开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的，也许是早上出门前忘了关。
声音很小，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他没听，那些声音就只是个**，和他没有关系。
他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脑中一遍一遍回想着父亲留下的奇怪的话：古观音寺的银杏树枯萎？开什么玩笑，银杏树可是有几千年的寿命，怎么会轻易凋零呢？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
“就在刚刚，南京紫金山天文台所有仪器在同一时间失灵了十五分钟，屏幕上滚过看不懂的符号。”
“长**段江面，江水突然静止不动，像凝固了一样，几分钟后恢复流动，但是江底的淤泥连同鱼的**都翻涌到了江面上。”
“大兴安岭深处，许多巨大爪印突然在积雪上出现，绵延数公里，积雪都被灼化了。”
李祈安的眼皮动了一下。爪印？什么动物的爪印能灼烧积雪？念头刚起来，又沉下去，这些都与他无关。
“西安古观音寺内，相传为唐太宗李世民亲手所植的银杏树，在今日下午落尽了所有金**的叶子。落叶铺满整个庭院，厚度超过半米。据目击者称，落叶飘下时并非随风而落，而是全部指向东方。”
李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坐起来，拿起遥控器将声音调大，死死盯着屏幕。
忽然镜头拉近，金黄的叶子落到地上微微发着红光，极淡，像燃烧未灭的火星，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是李祈安看到了，几乎每一片叶子都像呼吸一样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红光。
他盯住那片金黄，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画面中，银杏树下，有个人影蹲在树下，身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在流动。
但是镜头一晃，那人影就不见了。
李祈安愣住了。就在这时，他感应到了什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个被香灰烫出的印记，正在发烫。
不疼，是一种很深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缓苏醒。
李祈安抬起手腕凑到眼前，瞳孔猛地一缩。
那片羽毛，正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