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住宿老妈朋友家  |  作者:国庆  |  更新:2026-05-18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我的胳膊被压麻了,枕头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大概是昨晚那杯洒了的水,被我翻身时蹭了上去。
我躺在床上没动,先听。
走廊里没有声音。隔壁没有声音。楼下——不对,这不是楼下,这是平层——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摆放碗筷,瓷器碰到瓷器,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客厅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我认识那个脚步声。
昨晚在走廊里,我听过它两次。一次是来送水,一次是回房间。
现在听着它踩在白天的地板上,和踩在深夜的走廊里,感觉完全不同。白天的脚步声更轻快,更笃定,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而昨晚的脚步声——昨晚的脚步声像一只在寻找什么东西的猫,试探着,犹豫着,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皱得像咸菜。T恤的领口被扯歪了,睡裤的系带松了。我花了几秒钟把自己整理成一个能见人的样子,然后站起来,又花了几秒钟站在门后,犹豫要不要出去。
最后是肚子替我做了决定。它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我以为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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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阳光很好。
和昨晚的昏暗完全是两个世界。昨晚那条让我心跳加速的长廊,现在只是一个铺着浅木色地板的、普通的过道,墙上挂着几幅小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沐浴在早晨八点钟的阳光里,安静、温暖、毫无危险。
高阿姨的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着。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条墨绿色的睡裙也不在视线范围内。
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过于逼真的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因为我记得那条肩带从她手臂上滑下去的角度——是四十五度,不是三十度,也不是六十度。因为我记得她咬下唇的时候,牙齿陷入唇肉的程度——不深不浅,刚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因为我记得她无声喊出的那个字——那不是一个梦能编造出来的细节。
我的喉咙紧了紧。
我咽了一下,走向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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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阿姨在厨房里。
她换了一条裙子。不是昨晚那条浅蓝色的针织裙,也不是那条墨绿的丝质睡裙,而是一件奶白色的棉麻衬衫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子长到手肘,裙摆过膝。头发扎起来了,是那种低低的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面试。
或者是——像是在刻意藏起什么。
“醒了?”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迅速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煎蛋。
那个笑容和昨天的一样温柔,但我捕捉到了某个细微的差别——她的眼神没有停留。她看我就像看一个必须看到但最好不要太久的东西,看一眼就移开,再看一眼,再移开,像一只试探水温的猫爪。
“阿姨早上好。”我说。
“早上好。坐吧,粥马上好。”
她的声音也和昨天不一样。声音本身没有变,变的是语气——昨天她是“我”,今天她是“阿姨”。
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整夜。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一副是我的,一副是夏沫的。高阿姨自己好像没有准备要坐下来一起吃的意思。
“夏沫呢?”我问。
“还在睡。”高阿姨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着走过来,“她那个作息乱得很,高考完就没在十二点前睡过觉,不到九点起不来。”
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两个煎蛋,七分熟,边缘焦脆,蛋黄微微颤着,像两只快要溢出来的眼睛。
“**说你爱吃煎蛋,特意让我做。”
“谢谢阿姨。”
她又笑了,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但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盯着面前的煎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昨晚她的睡裙被撩到腿根的时候,她的腿也很白,和这个煎蛋的蛋白一样白。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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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沫出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喝粥。
“早。”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和慵懒。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睡衣——不是高阿姨那种丝质的、让人想入非非的款式,而是一件宽大的棉T恤和一条格子短裤,T恤大得几乎盖住了整条短裤,看起来像没穿裤子一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
“早。”我说。
她揉了揉眼睛,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一直起这么早。”高阿姨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语气平淡。
“是吗?”夏沫咀嚼着煎蛋,目光在我和高阿姨之间转了一圈,像一枚探照灯缓慢地扫过海面,“那你怎么黑眼圈比我还重?”
高阿姨端着粥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我没有一直在看她,绝不会注意到。
“昨晚没睡好。”她说,把粥放在自己面前,终于坐下来了。
我和她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餐桌,大概八十厘米的距离。
这八十厘米在白天显得很安全。餐桌上有醋瓶、酱油碟、一碟榨菜、一碟腐乳,堆得满满当当,像一道由日常琐事筑成的防线。
但我的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画面。那些画面像一件透明的雨衣,覆盖在我看到的一切上面——我看见她端粥的手,就想起那只手昨晚在睡裙下面做的事;我看见她的嘴唇,就想起她咬住下唇时的样子;我看见她的眼睛,就想知道她昨晚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看到的到底是谁。
我不敢再看她了。
但我移不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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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昨晚睡得好吗?”
夏沫忽然叫我。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她正歪着头看我,筷子夹着一块腐乳停在半空中。
“啊?”我说,“还行。”
“还行?”夏沫眯了眯眼睛,“你黑眼圈也不浅。”
“我认床。”我说。
“哦。”夏沫把那块腐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你房间灯还亮着。”
我心里一紧。
“你几点起来的?”
“不知道,两三点吧。”夏沫漫不经心地说,“我看你房间灯亮着,本来想敲门问问你是不是睡不着,但实在太困了,喝完水就回去睡了。”
两三点。
她起来喝水的时候,我正站在走廊里,站在那道门缝前面,看着她的母亲在**的边缘无声地喊我的名字。
夏沫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像小鹿一样干净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又转头看**妈一眼,说:“妈,你今天做的煎蛋有点咸。”
“是吗?”高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可能盐放多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榨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夏沫,也没有看我。
她一直在看她面前那碗粥。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敢抬头。
因为如果她抬头,她就会看到我的眼睛。而如果她看到我的眼睛,她就知道我昨晚看到了什么。
我也不敢抬头。因为我如果抬头,就会看到她领口下面昨晚被灯光照亮的那些皮肤。而我已经知道了那些皮肤在某种时刻会变成什么样的颜色和温度。
三个人,一张餐桌,两代人的关系,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窗户纸。
谁先戳破它?还是我们都假装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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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快结束的时候,高阿姨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不太愿意接但又必须接的电话。
她拿起手机,走开了。
走到阳台上,还拉上了玻璃门。
隔着玻璃,我看到她背对着我们,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圈。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防御什么,又像是在收敛什么。
她说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挂了电话,推开玻璃门走回来。
“谁啊?”夏沫问。
“你顾阿姨。”高阿姨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推到一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顾阿姨。
我听过这个名字。妈妈说她在大学时最好的三个朋友,一个是高阿姨,一个是顾阿姨,还有一个是另一个我不记得名字的阿姨。
“她说什么?”夏沫问。
“说改天来家里吃饭,看看小远。”高阿姨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她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水杯上停留了比正常时间长的那几秒,暴露了一些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很淡的肉粉色甲油。
昨晚就是这些手指。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借着碗的遮挡调整了一下呼吸。
“顾阿姨人很好的。”夏沫对我说,语气里有一种分享好消息的轻快,“特别好看,比我妈还好看。”
“**没有顾阿姨漂亮,**是普通好看,顾阿姨是那种——男人看了都走不动道的好看。”夏沫说完看了高阿姨一眼,“妈你别打我。”
高阿姨没有打她。
但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把碟子摞在一起,声音很清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那几根昨晚不知道去过哪里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她不像是故意的。
但也不像是完全无意的。
那个触碰轻得像一只蝴蝶落在皮肤上,一瞬间就飞走了。但我的皮肤记住了它。
我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
透过厨房的半透明玻璃门,我看到她的背影。奶白色的棉麻衬衫裙在腰处收进来,又在胯处放出去,勾勒出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让人无法忽视的曲线。
夏沫还在耳边说着什么关于顾阿姨的事情,声音越来越远。
我听到的只有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那个姓顾的女人要来。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夏沫说“男人看了都走不动道”,能让我妈视作闺蜜,能让高阿姨接完电话后心事重重——她身上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第三天,我的人生已经像一辆失控的车,从一条笔直的路上冲了出去。
而前面是什么,我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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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我正躺在房间床上翻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光线很暗,只露出一截下颌线和锁骨,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口红。
备注写着:
“我是顾阿姨。**妈让我加你的。小远,久仰啦。”
我盯着那个“久仰”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仰。
这个词用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对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说“久仰”。
不是“你好”,不是“阿姨好”,是“久仰”。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几乎是在通过的同一秒,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语音很短,只有五秒钟。
声音很好听。不是高阿姨那种温软的、像棉絮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慵懒、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沙哑。
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只说了四个字:
“改天见啦。”
最后那个“啦”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耳廓。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顾阿姨打电话的时候,高阿姨在玻璃门上画的那个圆圈有什么含义——
那不是什么心事。
那是一个女人在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时,身体自发做出的防御姿态。
高阿姨在防备她。
而她在防备什么?
或者说——她在防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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