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我陪你星途璀璨  |  作者:四囍丸子  |  更新:2026-05-19
生根------------------------------------------ 生根,是从那个周六的早晨开始的。,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北京的秋天已经有了凉意,窗外的鸟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她从被窝里爬起来,忍住倒回去的冲动,穿上那身白色练功服、黑色灯笼裤、软底帆布鞋,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揪揪。额头光光的,碎发全部别上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真要去啊?天还没亮呢。嗯,第一天不能迟到。吃了早饭再走。来不及了,我路上吃。”,拎着袋热牛奶,出了门。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啪嗒啪嗒跑下楼,推开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北京的风已经很冷了。,走路一刻钟。她边走边把温热的牛奶喝完,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推开少年宫大门的时候,整栋楼还是安静的,只有三楼尽头传来若隐若现的京胡声。她爬上三楼,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坐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拉京胡,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手指在弦上游走,弓子推拉之间流出一段行云流水的过门。那是《夜深沉》,曲牌名她不知道,旋律她太熟了。上辈子学戏的第八年,她用这段曲子练了三个月的剑舞。“来了?”方老师没睁眼,手上的活也没停,“先绕着教室跑十圈,把身子跑热。”,开始在教室里跑圈。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镜子里的自己一圈一圈地绕过去,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时钟。跑了五圈身上开始冒汗,跑到第十圈的时候腿有点酸。方老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再去压腿,每条腿一百下,数出声来。”,把左腿架上去,身体往前压,一下、两下、三下……膝盖后面那根筋被抻得酸胀,像有人拿针在扎。这感觉太熟悉了。上辈子压了多少次?几十万次,几百万次,数也数不清了。疼还是疼,可她不怕了。“……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她换右腿。,压腿压得呲牙咧嘴,一边压一边喊疼。看见李姗姗一声不吭地压完一百下,眼睛瞪得溜圆。“你不疼啊?”李姗姗摇了摇头。不是不疼,是很疼。但比起上辈子那些遗憾,这点疼算什么。
压完腿方老师说:“靠墙站,喊嗓。”
李姗姗站到墙边,背贴墙,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移。深吸一口气——
“啊——”
声音从丹田提起来,穿过胸腔、喉咙、头腔,从眉心前方打出去。声音撞在对面墙上弹回来,在教室里嗡嗡地回荡。方老师的手停了,京胡声断了,她睁开眼看着李姗姗,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
“再喊一遍。”
“啊——”
这一次声音更稳。共鸣点找到了,气息托住了,声音像一根线从眉心穿出去,又直又远。
教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送孩子来上课的家长,一个个探着头往里面看。“这是谁家的孩子?喊得真好。才第一次上课吧?不像啊。”
方老师站起来,走到李姗姗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以前学过?”李姗姗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走回座位重新拿起京胡。“继续喊,把‘i’和‘a’两个母音练好。”
李姗姗继续喊。方老师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孩子身上有秘密——什么样的六岁小孩能把共鸣腔开到那个位置?什么样的零基础学生第一次上课就知道用气息托着声音走?她没有问。学戏四十年,形形**的孩子见得多了,有些人是老天爷赏饭吃,有些人碗里装的是什么,你看不清楚。但这个孩子,她知道以后会有出息。
下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妈妈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湿毛巾和白开水。“累不累?还好。腿疼不疼?有一点点。”
她没说谎,腿确实疼。但她已经习惯了,上辈子习惯了,这辈子也习惯得很快。疼痛是京剧演员身体里的一部分,不是敌人,是伙伴。每一次压腿、每一次下腰、每一次跑圆场留下的酸痛,都在帮她重塑这具还太柔软的身体。
回家的路上,妈妈牵着她的手。“你真的喜欢这个?不是一时新鲜?”
“真的喜欢。”
“方老师说你有天赋。”
李姗姗低下头笑了。不是天赋,是上辈子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学戏前十年,她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学生。嗓子不如师姐,身段不如师妹,每次**都在中间晃荡。可她最能忍。压腿别人哭了她忍着,下腰别人喊了她忍着,跑圆场跑到脚底起泡磨破出血结痂再磨破,她从来不喊停。
到了这辈子,那些“忍”出来的本事还在。别人学戏是从零开始,她是从负开始——先要把这具六岁的身体,**成上辈子二十八岁时的样子。路还很长,她有的是时间。
关于刘宇宁的事她没有刻意打听。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2005年,他十五岁——不,他生日在一月,1990年生,现在应该是十五岁,还没满十六。那个后来在丹东街头唱歌的少年,现在应该还在技校上学。他家在丹东,父亲去世了,母亲改嫁了,跟爷爷奶奶住。他在饭店打工,在后厨洗碗、切菜、端盘子,一个月挣二百块钱。
这些事情她要再过很多年才会从采访里知道。可她太早知道了,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像一个偷看了答案的学生。她不能告诉他她知道——她不能告诉他:我知道你十五岁的时候在饭店后厨洗碗,手冻得通红,腰酸得直不起来;我知道你把每个月省下来的钱攒着,买了一把吉他;我知道你每天下班后在出租屋里对着墙练歌,邻居敲过很多次门;我知道你后来会在丹东老街唱歌,冬天手冻僵了也停不下来;我知道你被人说“网红能有什么出息”,你低着头,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你爷爷是唱京剧的,你小时候他教过你戏,你在他的葬礼上唱了一段。
她不能说任何一句。他还没准备好认识她。她也没准备好出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每个周六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一刻到少年宫,八点准时上课。雷打不动。
基本功课的内容是固定的——跑圆场、压腿、踢腿、下腰、喊嗓,一套下来两个多小时。下课的时候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回家以后还要练——对着镜子练身段,对着墙角喊嗓。周末两天都搭进去了,她乐此不疲。
方老师开始教她唱腔。第一段是《苏三起解》——“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梅派青衣的入门唱段,板式是西皮流水。四句唱词,十几个字。她教了整整两个月,不是两个月教会,是两个月雕琢。每一个字的口型,每一个音的归韵,每一拍的板眼,每一处的气口——方老师的要求近乎苛刻。
“这个‘县’字,归韵归到哪儿了?‘大’字开口太小了,重新来。‘街’字,不是‘街’,是‘jiāi’,咬住字头再放开。最后这个拖腔,气息不能断,声音不能散,把它‘送’出去。”
方老师的要求近乎苛刻,一遍不对是两遍,两遍不对是二十遍。二十遍不对就从第一个字开始重新抠。
妈妈有时候在教室外面听着,回家路上会问:“方老师是不是太严了?”声音里有一点心疼,一点犹豫,一点“要不咱不学了”的试探。
李姗姗每次都摇头:“不严。”一句唱腔抠两个月,在上辈子是常态,哪一段名段不是几百遍地磨出来的。方老师的严,不是为难她,是真的想教会她。这年头愿意下这种功夫教孩子的老师不多了。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方老师终于说了一句:“这段可以了,下一段。”
那天晚上李姗姗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方老师说我的苏三可以了。两段。不,从第一个字开始算的话,十二个字,用了六十天。”
她把这个本子锁进了抽屉里。
方老师开始教她《****》——“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这是梅派青衣的核心唱段,比《苏三起解》难了不止一个台阶。唱腔更复杂,身段更繁复,对演员的综合要求更高。方老师说她可以碰了——不是“可以唱”,是“可以碰”。意思是你还不够格,但可以先试着摸摸这块石头有多大。李姗姗蹲在教室角落,把方老师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上辈子她学《****》是学戏的第几年?好像是第七年。等她站在台上唱完整出《****》已经是学戏的第十二年了。十二年。她想了想这辈子——如果从现在开始算,到第二十一年,她才二十七岁。上辈子她二十八岁才走到那一步,这辈子她可以做得更好。
更早,更稳,更高,更远。不是为了超越什么人,是为了让那个远在丹东、此刻还在饭店后厨洗碗的少年,将来在电视上看见她的时候,不会觉得她只是一个不知名的粉丝。她希望他知道,她站在台上,和他站在台上,用的是同一种东西。一种叫做“坚持”的东西。
日子往前走得飞快。一转眼,她在少年宫学了快一年了。
2006年夏天,方老师告诉她一个消息。市里要举办少儿戏曲比赛,少年宫要派代表队参加,她是其中一员。参赛剧目是《苏三起解》,她演苏三。不长的唱段,五六分钟。
李姗姗站在教室中央,周围是参赛的其他选手。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她排在第三个出场。
站在侧幕条后面等上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太久没有站在舞台中央了。上辈子最后一次站在台上是排练《星光》,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机会上台。
“……下面请6号选手李姗姗,参赛剧目《苏三起解》。”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灯光有点刺眼。舞台不大,评委席在正下方,坐着三个老师,低着头写东西。观众席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家长。
她站在舞台中央,摆好站姿。眼睛平视前方,肩打开,腰挺直,重心微微落在前脚掌。给乐队一个眼神。京胡响了。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台下安静了。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三个评委都抬起了头。第二句的时候,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停了。第三句的时候,一个评委放下了笔。**句,最后一个拖腔,她气息撑得很足,声音从眉心送出去,稳稳地落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唱完了。她收式,鞠躬,**。
掌声响起来,不太热烈,可她很满意——不是满意自己,是满意那个声音。那个从这具六岁的、练了一年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它还很稚嫩,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气息不够长,共鸣不够宽,高音略紧,低音有些压。可它有根。声音是有根的,这个根扎在每天清晨的喊嗓里,扎在压腿时的汗水里,扎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曾间断的练习里。这颗种子落在土壤里的第一年,终于发了芽。
成绩出来了——少儿组金奖。
她拿着证书站在少年宫门口,等妈妈来接她。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味。她低头看着证书上烫金的大字“金奖”,看了很久,把它小心翼翼放进书包内层。
这一天是2006年秋天。丹东的秋天比北京冷得更早一些。
一个少年蹲在鸭绿江边,怀里抱着一把吉他。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低下头拨了几下弦,音不太准,调了调,再拨。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风很大,手很凉。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江面唱了起来。
没有乐队,没有观众。江水在脚底下流淌,月光洒满江面。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站在多大的舞台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听他唱歌,不知道会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用另一种艺术、另一种方式,等他很久。此刻他只知道,这把吉他是他的,这首歌是他的,这个晚上是他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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