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天,高考最后一场,英语。
80年的英语试卷,搁在四十年后来看,难度大概相当于初中水平。
但对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农村考生来说,英语就是天书。
**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做完全卷。
剩下的时间,他把每一道题又过了两遍。
没有一个拿不准的地方。
前世那些年,砖厂来过一个下放的英语教授,老头在厂里待了三年,走之前把一箱英文旧报纸留给了**。
他没事就翻,翻了十几年,语法和词汇量早就远超这张卷子的范畴。
交卷铃响。
考场外的梧桐树底下,张大伟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完了完了。"
**走过去。"怎么了?"
"英语阅读最后一篇,我整段都没看懂。我连蒙带猜,全选的C。"
张大伟抬起头,一脸菜色,"你说全选C能对几个?"
"看运气。"
"你倒是轻松!"
张大伟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
"算了算了,考都考完了,想也白想。走,我请你喝汽水去!县供销社有橘子汽水,三毛一瓶!"
两人往供销社走。
街上到处是考完试的学生,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有蔫头耷脑的,还有蹲在墙根抹眼泪的。
张大伟买了两瓶橘子汽水,掀开瓶盖递给**一瓶。
"来,庆祝考完!管他考得好不好,反正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甜的。
上辈子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汽水是什么时候了。
砖厂里渴了就灌凉水,连茶叶都喝不起。
张大伟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了个饱嗝。
"老陈,你考完打算干啥?回家等通知书?"
"先在县城待两天。"
"待两天?你家里人不着急?"
"我跟我妈说过了。"**当然没说过。但他必须留下来。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前世他在砖厂里,偶然从一张糊墙的旧报纸上看到过名字的人。
苏清雪。
80年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县一中校花苏清雪在汽车站失踪。
那张旧报纸是两年后的一期地方小报,豆腐块大小的寻人启事,夹在一堆广告中间。
黑白照片糊成一团,但名字他记住了。
因为苏清雪这三个字在县一中太有名,他虽然是**公社的考生,但也在县城模考时听人提起过。
县一中文科第一名,长得漂亮,成绩拔尖。
后来他在砖厂又干了二十年,有一回,一个从外省贩砖的货车司机喝多了,在工棚里吹牛皮。
"我跑云贵那条线,路过一个山窝窝,穷得鸟都不**。你猜怎么着?村里有个疯女人,说自己是大学生,被拐来的,天天哭天天闹,脑子都哭坏了。"
"叫啥名来着……姓苏,苏什么雪。"
**当时端着搪瓷碗的手抖了一下。
苏清雪。
县一中的校花,全县文科成绩数一数二的女孩子。
被人贩子从汽车站迷晕拐走,卖进了云贵的深山里,疯了。
那一年,她才十八岁。
和他一样,命运被人一巴掌扇进了泥坑,再也没能爬出来。
**把汽水瓶放在供销社的柜台上。
"大伟,你知道县汽车站在哪吗?"
"知道啊,往东走,过了粮管所再拐个弯就到了。怎么,你要坐车回去?"
"不是。我想去看看车次表,后天有没有去省城的班车。"
这是借口,他要去踩点。
那个货车司机说的细节不多,但有一句话他记得清楚。
"听说是在汽车站后头的巷子里下的手,大白天的,灌了**往麻袋里一塞,搁板车上拉走的。"
80年的县城汽车站,没有监控,没有安检,连个正经保安都没有。
人贩子在那个年代猖狂得很,偏远农村丢人的事年年有,报案了也多半石沉大海。
**到了汽车站。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一块黄土空地,靠墙搭了个铁皮棚子。
棚子底下立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趟班车的时刻。
空地上停着两辆破旧的客车,车身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几个旅客坐在棚子下面的长条凳上等车,有的打瞌睡,有的嗑瓜子。
**绕到汽车站后面。
后巷不长,二三十米,两边是粮管所的围墙和一排废弃的仓库。
巷子里堆着些破木箱和烂轮胎,地上有一摊干涸的污水。
巷子尽头通向一条土路,土路连着城外的公路。
如果有人在这里动手,把人迷晕塞进麻袋,用板车从巷子尾部推出去,上了土路就是城外。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周围没有人家,叫都没人听见。
**站在巷口,把地形看了个通透。
前世他不知道具体是几点发生的事。
但那个司机说"大白天",按常理推断,人贩子会选在上午。
因为上午汽车站有两班发往省城和邻县的客车,等车的旅客多,混在人群里不扎眼。
苏清雪多半是来坐车的。
高考完了,按道理要回家或者去省城。
他必须明天一早就守在这里。
**转身往回走,走到街口正好碰上张大伟。
"哎你跑哪去了?我说请你吃碗凉粉,你人就没影了。"
"随便转转。"
"你这人也怪,考完试不歇着到处乱跑。"张大伟搂住他肩膀。
"走走走,吃凉粉去,我都打听好了,十字街口那家老刘凉粉最地道!"
晚上回到招待所,张大伟倒头就睡。
**躺在上铺,睁着眼。
他在想苏清雪。
他跟苏清雪前世没有任何交集。
她是县一中的,他是公社中学的。
两个学校隔着大半个县,模考的时候在同一个考场考过一次试,但连话都没说过。
他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她是县一中文科第一名;
第二,她高考后第二天在汽车站被拐走;
第三,她后半辈子在甘肃的山沟里疯了。
这就够了。
前一世,他自己被人偷了命运,在砖厂烂了四十年。那种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被从光明大道上拽下来,扔进地狱。
这辈子他既然重活了一回,这种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要是当没看见,他**跟那帮**有什么区别?
上辈子他在底层趴了四十年,最大的教训就一个字——孤。
没人帮,没人撑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要翻身,光靠一个人单打独斗不够。
得有帮手,得有靠得住的人。
苏清雪,县一中文科第一,脑子不比他差。
要是能拉她一把,将来说不定就是最得力的搭档。
要是能娶回家,那就更好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明天早上。
他得在那条巷子里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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