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且把真理按进泥土（中）------------------------------------------，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你饿了没有？”。这个问题和之前的话题没有任何关系，他的意识还没来得及转向这个新的方向。“什么？饿了没有，”那个声音重复道，语气平常得像是邻居串门时问要不要一起去买菜。“我不知道什么是饿。”张缘道说。“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他的混沌在翻滚，但那不是饿。他的形状在变化，但那也不是饿。他在想那些落在地上的光去了哪里，在想为什么它们落下去之后地面会变软，在想那个声音为什么要等他的反应——然后他发现，这些“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空虚感。。是想要什么，却说不上来想要什么。“我……有点空。”他说。“那就是饿。”那个声音说。，看着自己的身体——那团勉强有了形状的混沌。那些光落下去的地方，土壤变得温暖而柔软。他忽然想知道，如果把那种温暖放进自己的身体里，会不会填补那个空虚。，捧起一把被光浸透的土。。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温度——不是理解，是感觉。这种感觉从他的手指传到了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了他的躯干，从他的躯干传到了他意识的最深处。那个最深处的空虚被触动了一下，像一面鼓被轻轻敲了一声。。
他没有嘴——在那个瞬间之前没有。但他的手碰到脸的时候，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后来知道那叫嘴巴。土从他嘴巴里滑进去，带着光的余温，带着地面的柔软，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那个味道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叫“泥土的腥香”。
他吞了下去。
空虚没有被填补。但空虚的形状变了——它不再是一种模糊的、弥散的“空”，而是一种具体的、有方向的“想要”。他还想要更多，不是更多的土，是更多的那个东西——那个让空虚变得具体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吃。”那个声音说。
“吃……”
“活着就要吃，”那个声音说，“吃就是活着。这就是道。”
张缘道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震了一下——他的混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又膨胀开来，像一个心脏第一次跳动。那些还在飘浮的光团被这一下震动激得四处飞散，像受惊的萤火虫。
他把“道”从天上拽下来了。
张缘道忽然理解了这个动作。不是理解这个动作的意义，是理解这个动作本身——从天到地，从高到低，从远到近。那个声音没有在解释“道”，他在把“道”拽下来，按在地上，指着它说：你看，就是这个。
“你在想什么？”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张缘道发现自己流泪了。
他没有眼睛——在那个瞬间之前没有。但眼泪流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裂开了两道缝隙，在嘴巴的上方。眼泪从这两道缝隙里涌出来，沿着他还没有成型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混进了那些被光照过的土壤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抓住了，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溜走了。
“这是什么？”他摸着自己脸上的液体。
“哭。”那个声音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很难过。”
“什么是难过？”
“就是你刚刚听到那句话时的感觉。”
张缘道回想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不是空，不是冷。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有什么坚固的东西碎了，但碎片割破的不是皮肤，是更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这个问题包含了太多层面的意思——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要把道拽下来？为什么要来跟我聊天？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这次不是三亿年。可能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张缘道已经学会了测量时间，他知道这几个呼吸的沉默比三亿年的沉默更重。
“因为我已经在天上待得太久了。”那个声音说。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他的手不在虚空里，他的手在土壤上方。那些被光浸过的土壤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等你有一天也待得够久了，”他说，“你也会想找个人聊天。然后你就会理解，为什么要把道砸在地上。”
“为什么？”张缘道追问。
那个声音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开心，不是期待，不是叹息。是一种张缘道还没有学会辨认的情绪——后来他知道了，那叫“疲惫”。
“因为天上是空的，”那个声音说，“地上才有吃，有哭，有饿，有活着。天上只有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