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烟雨诡杀------------------------------------------，阴雨连绵三日不绝。，本是江南水路要道，商旅云集，夜夜灯火不息。可自三日前起，整座小镇被一层阴冷死寂笼罩，雨声淅沥，却听不到半点人声喧闹。，昨夜出了一桩怪事。，熟睡之间无声无息暴毙于卧房。，仵作反复查验，一身皮肉完好无损，无刀伤、无勒痕、无中毒黑紫，脉象静如安睡，偏偏人已经没了气息。——死者双目圆睁，眼底凝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临死前，亲眼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镇口老旧茶寮里，炉火微冷，寥寥几名路人缩着身子，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满是惶恐。“太邪门了，好好一个大活人，睡一觉就死了。不止张员外！城西打铁的老陈，昨日也是这般死法，一模一样！两日两条人命，全身无伤，官府查不出半点缘由……怕不是闹鬼了？我小时候听老人说，二十年前烟雨镇后山出过灭门**，莫不是旧鬼索命？”，人心惶惶。，青衣少年静静坐着。，年方二十，眉目清冷淡静，一身布衣朴素干净，腰间悬一柄无纹短刃，不起眼，却透着常年握刀的凛冽。
他曾是六扇门最年轻的御捕，年少破尽京中奇案，看透朝堂浑浊、江湖虚伪，一年前辞官归隐，落脚烟雨镇，只求避世清闲，不问纷争。
世人畏鬼、畏邪、畏怪。
沈砚不信。
行走江湖数载，他见过所有所谓诡*怪事，归根结底，皆是人心作祟。
接连两人，死状完全一致，无伤、无毒、无挣扎、无声息，绝非巧合，更非鬼怪。
是有人在用一种无人能查、无痕无迹的手段，蓄意**。
这时，街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几名捕快披雨奔走，面色焦灼，路过茶寮时，捕头高声厉喝：“今夜全镇宵禁！百姓闭门不出，入夜禁行！谁敢私自游荡，一律扣押！”
雨声更沉，小**抑得如同一只封死的囚笼。
沈砚放下微凉粗茶，起身踏出茶寮。
冷雨沾湿青衣衣角，他抬眸望向镇东张府方向，眼底一片沉静。
本欲归隐避纷争，奈何诡案上门，避无可避。
他缓步走向张府。
大户府邸大门紧闭，门外围满邻里百姓，人人面色惊惧，府内哭声细碎，凄凄切切。
沈砚没有强行闯入，立在墙角阴影，静静观察。
片刻，他鼻尖微动。
空气里飘着一缕极淡极幽的异香，似兰非兰、似雾非雾，清淡到常人全然无法察觉，吸入肺中，只觉头脑微沉、心神轻飘。
不是寻常**。
寻常**刺鼻、昏沉、令人瘫软。
这香气无声浸润，不伤躯体，只扰神魂。
“拘神乱意……”沈砚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凉如雨夜霜风：
“阁下驻足窥探，也是来查这桩无解诡案？”
沈砚蓦然转身。
雨幕之中，立着一名白衣女子。
女子一袭素裙，纤瘦绝尘，手持一支温润白玉箫，眉眼清冷疏离，容颜极美，却无半分暖意，周身萦绕淡淡药草与冷毒气息。
苏清寒。
江湖独行客，通医术、精毒理、善辨诡案，行踪不定，极少入世。
二人一年前查一桩连环毒案有过一面之交，算是旧识。
沈砚颔首：“苏姑娘为何至此？”
苏清寒目光掠过张府，语气平静却凝重：“听闻烟雨镇两起无伤诡死，特地赶来。方才我已入内验尸。”
她顿了顿，吐出一句令人背脊发寒的话：
“死者躯体完好、气血如常、五脏无损，唯独——神魂空了。”
沈砚眸色骤沉。
“神魂**？”
“是。”苏清寒点头，“不是毒、不是伤、不是邪祟。是有人用诡术，生生抽走活人神魂，生机瞬间散尽。”
现场无迹、无痕、无凶手脚印、无打斗动静。
凶手来去自如，如同鬼魅。
苏清寒抬眸望向沉沉雨夜：
“这只是开始。今夜之内，烟雨镇，必出第三条人命。”
全镇人心惶惶
夜色彻底压落，雨势渐缓，化作连绵细雨，笼罩整座烟雨镇。
官府宵禁令下，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熄灯火、锁院门。整条长街漆黑死寂，往日商旅喧闹、叫卖人声彻底断绝，只剩雨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沈砚与苏清寒分立张府墙外，二人皆沉默不语。
一桩无痕命案是偶然，两桩便是规律，若今夜再添第三桩，便绝非随机行凶。
“两名死者，身份悬殊。”苏清寒低声梳理线索，“张万山是江南富商，家财万贯，人脉极广；打铁老陈是市井匠人，一生安分，无财无势。”
“贫富无关、地位无关、仇怨无关、钱财无关。”
沈砚接续她的话，“随机**，是最难查的凶案。”
凶手不劫财、不复仇、不泄私怨，只取人命，手段诡绝，不留半分破绽。
寻常捕快对此，只会束手无策，最后草草归为邪祟闹灾。
苏清寒道：“我查过二人近期行踪，近半年从未同路、从未交易、从未结怨，生活轨迹毫无交集。”
“看似毫无关联。”沈砚目光幽深，“越是毫无关联，越是刻意抹去关联。”
真正的关联，必然藏在无人知晓的陈年旧事里。
二人商定，分头**全镇。
苏清寒去往镇南居民区，排查民居异常气息、诡异香气残留。
沈砚巡走镇北老街、废弃街巷，查探深夜异动。
小镇不大，街巷纵横交错，雨夜无人，唯有风声雨影。
沈砚步履轻缓，行走在空荡长街，目光扫过每一处屋檐、每一道墙角阴影。
他六扇门出身，察案入微，寻常人看不见的痕迹、闻不到的气息、听不出的异动，皆逃不过他耳目。
半个时辰**，全镇安静诡异，无异常响动。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能够安稳度过之时——
镇子西侧，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转瞬寂灭。
声音极短，被雨声掩盖，细微模糊，寻常百姓根本听不见。
但沈砚听得一清二楚。
他身形骤然一掠，青衣残影划破雨夜，朝着西镇疾驰而去。
西镇多老旧民房、独居老者、寒门散户。
片刻抵达，一户低矮土屋院门大开，院内死寂沉沉。
沈砚推门而入。
屋内油灯倾覆，灯火熄灭。
地面躺着一名花甲老者，双目圆睁，神色惊恐定格，身躯完好，无血无伤，气息断绝。
第三个人死了。
死状，与前两人分毫不差。
同一夜、同一种诡异死法。
沈砚蹲身查验，指尖轻触死者颈侧皮肉，细微触感冰凉僵硬，生机散尽不久。
空气中，那一缕极淡的异香，比镇东、城西两处更加浓郁几分。
“果然。”沈砚眼底寒色渐起。
不是随机**。
凶手今夜，刻意补了第三桩命案，坐实烟雨镇诡案传闻，彻底击溃全镇人心。
苏清寒转瞬赶至，看清死者模样，脸色微沉：“老李头，独居织户，一生老实本分，无仇家、无外债、无风波。”
三人，三种人生，三种身份。
彻底断绝世俗仇杀、财杀、**的可能。
“香气残留极新，凶手刚走不远。”苏清寒起身环顾四周，“院内无脚印、无**痕迹、门窗完好。”
来人如同凭空进入、凭空离开。
沈砚看向漆黑夜空：“不是凭空，是身法极高，踏雨无痕、落地无声。”
是顶尖高手。
且精通诡秘邪术。
二人走出小院，雨夜更凉，全镇死寂如坟。
短短三日，三条人命，无伤诡死。
夜半无人敢眠，家家户户堵紧门窗，人人屏住呼吸，活在极致恐惧之中。
次日清晨，雨停。
天光微亮，烟雨镇彻底炸开了锅。
三起命案传遍四邻八乡，远近商旅纷纷绕道而行，镇上百姓拖家带口、收拾行囊，争相逃离这座“凶镇”。
街道车马纷乱，哭喊、争执、搬运行李之声此起彼伏，往日繁华小镇，一日之间濒临空城。
官府彻底慌乱，知县亲自坐镇，捕快全员出动，四处**，却连半点线索都摸不到。
流言彻底失控——
“烟雨镇闹鬼！夜夜索命！”
“是二十年前冤魂归来！”
“住不得！再住下去必死无疑！”
人心彻底溃散。
沈砚立在街头，看着慌乱逃离的百姓，神色平静。
无鬼，无祟。
只有一场精心布局、步步诛心的连环凶案。
而真正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青衣隐客沈砚
白日天光微亮，烟雨镇满目萧条。
大半商户关门、半数百姓出逃，长街空旷冷清，满地散乱杂物，狼藉不堪。
官府贴出告示，重金悬赏线索，可无人敢停留查案，人人只求自保逃命。
县衙大堂之内，知县坐立难安，连连拍案叹气。
三日三命，案情诡异无解，再查不出端倪，上头追责下来，整县官员皆要担责。
可仵作验尸无数次，依旧一无所获。
“无伤、无毒、无病、无凶迹……简直是天杀！”知县满面愁苦，“这般诡案，根本不是人力**！”
衙内捕快人人垂头丧气，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镇口老茶寮重新开张。
炉火升起，烟气袅袅。
沈砚独坐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手中捏着一张昨夜撕下的死者户籍残页。
三名死者：张万山、陈铁、李织。
他指尖缓缓划过三个名字，一遍遍比对。
世俗线索，全无交集。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江湖旧身份。
三人市井度日、布衣商人，皆是世俗普通人，可未必从前也是普通人。
很多江湖人，厌倦纷争，便会隐姓埋名，落籍市井，平凡度日。
苏清寒端着一杯清水落座，轻声道：“我查了三人户籍底档，皆是三十年前迁入烟雨镇，来路模糊，祖籍不详。”
“三十年前……”沈砚眸光一动，“刚好对上年代。”
苏清寒抬眸：“你想到了什么？”
“二十年前，江南一场大宗门灭门案。”沈砚缓缓开口，“落霞谷**。”
苏清寒神色微变：“我听过。当年轰动江南，一夜满门尽灭，数百弟子喋血山谷，对外宣称仇家屠门，真相至今成谜。”
“落霞谷覆灭之后，残余弟子四散逃亡，隐姓埋名，散落江湖各地。”沈砚道，“距今，恰好二十年。”
三名死者，皆是三十年前后落户烟雨镇，隐于市井二十年。
时间，完全吻合。
苏清寒瞬间通透：“所以，不是随机**。”
“是定点清算。”沈砚语气清冷，“凶手在逐个清算，当年落霞谷幸存、隐于世间的旧人。”
三人看似毫无关联的普通人，二十年前，皆是同门。
迷雾，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
苏清寒眼底寒意升起：“二十年隐忍，逐个寻杀，耐心、心智、狠戾，绝非寻常凶徒。”
“能坚持二十年复仇的人。”沈砚抬眸望向远处连绵青山，“心中只剩恨。”
就在二人梳理脉络之时，镇街忽然再起混乱。
人群尖叫避让，喧哗骤起。
“疯了！那个人疯了！”
“别动他！太邪门了！”
沈砚、苏清寒同时起身，快步走出茶寮。
街中心，一名中年汉子双目空洞、面无表情，僵硬抬步，直直往前走。
他四肢不抖、身形不晃，却完全不像活人行走。
僵硬、机械、呆滞。
如同被人提着线的傀儡人偶。
素衣女子现身
整条长街人人退避，惊恐万分。
那中年男子是镇上粮铺伙计，平日老实勤恳，无人知他有异常。
此刻他双目空洞无神，眼底没有半点光彩，全然失了神智，躯体僵硬摆动，漫无目的行走，对外界呼喊、推搡、尖叫，毫无反应。
“傀儡术。”
苏清寒低声吐出三字，语气凝重。
“早已失传的旁门诡术，操控活人神魂，夺其心智、控其躯体，中招者沦为无自主意识的活傀儡。”
江湖正统武学，修体、修气、修心。
而傀儡术、摄魂术、音乱术，皆是百年前被各大宗门封禁的邪异旁门，杀伐阴毒，损人根基，早该绝迹于世。
如今却在小小烟雨镇重现。
沈砚快步上前，指尖极快点出，连落男子眉心、天枢、安神三穴。
穴位精准，力道沉稳，是六扇门专治失神疯癫的手法。
可指尖落穴，男子依旧毫无反应。
空洞双目依旧平视前方，僵硬脚步不曾停顿分毫。
“神魂被彻底禁锢。”沈砚收手，面色沉冷，“外力无法唤醒。”
此人已经不是病，不是疯。
是被术法锁死心神。
所有人屏住呼吸，远远观望，心底寒意层层堆叠。
只见那傀儡男子走到长街正中，脚步骤然一顿。
身躯僵立不动，头颅缓缓、僵硬地抬起，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下一瞬——
他浑身猛地一颤。
直挺挺倒落地面。
气息断绝。
死状，与前三个人一模一样。
无声、无伤、无息、骤然毙命。
全场死寂。
百姓吓得连连后退，无人再敢靠近半步。
短短片刻，**人殒命。
沈砚蹲身查验**，指尖抚过死者脖颈后侧极细微一处皮肉。
普通肉眼完全看不见。
唯有他眼力过人，看清一枚细如毫毛、银色透亮的短针，浅浅刺入皮肉，几乎完全没入肌理。
“特制阴针。”沈砚沉声开口。
“针身无毒，却裹着摄魂异香，入皮无声、入血无息，先锁神、再控体、最后抽尽生机。”
苏清寒俯身细看，点头接续：
“先以异香扰神，再以傀儡术控身，最后银针夺命。三步手法，层层递进，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破绽。”
寻常仵作查验，只看外伤、中毒、内伤，根本查不出这枚毫针。
这就是官府永远查不出死因的真正缘由。
“手法成套、术法纯正、绝非野路子。”苏清寒抬眸，“凶手必然出身当年正统宗门，精通谷中秘传诡术。”
沈砚起身：“落霞谷。”
唯有落霞谷，曾兼修音律、毒理、傀儡诡术。
所谓灭门**背后，藏着的从来不是江湖仇杀，而是宗门内乱、同门叛杀。
叛徒夺宝夺权，屠戮同门。
幸存者隐忍二十年，归来清算。
苏清寒望着倒地的死者，轻声道：“**人，也是当年落霞谷旧人。”
“凶手的名单，很长。”沈砚道，“他要杀尽所有当年活下来的人。”
二十年前那场血色覆灭，活下来的不止四人。
烟雨镇，只是第一站。
若无人阻拦，这场杀戮会一路蔓延，杀尽所有隐世旧人。
就在二人确认全盘逻辑之时——
遥远镇西废宅方向，一阵幽幽箫声，骤然响起。
箫声不扬、不烈、不锐。
却阴冷、凄绝、幽寒，像从九幽地底飘上来的鬼音，漫过整座小镇。
人人闻之，心头骤冷、头脑发昏、四肢发软。
百姓纷纷捂耳伏地，面色惨白。
是夜半鬼箫。
今日白昼，再度现世。
无形**惑人
幽幽箫音盘旋小镇上空，虚无缥缈，忽远忽近。
非人间曲调，无律无韵，却带着极强的摄心之力。
凡人闻之，心神涣散、气血滞涩、神志恍惚，连站立都艰难。
街上百姓纷纷抱头蹲地，浑身发冷，脑中一片空白，只想沉沉睡去。
这不是音乐。
是音杀之术。
以箫音乱神，以曲调拘魂。
苏清寒立刻抬手凝气，指尖捏诀，自身内力护住心神，同时低声提醒沈砚：
“是幽冥鬼箫的正宗音术！专扰凡人神魂，修为稍弱，即刻失神受控！”
她自身精通箫律，一听便知深浅。
此箫音纯正、古老、阴寒，是失传二十年的落霞谷镇谷诡音。
沈砚心神稳固，六扇门常年修习静心守神功法，不受音乱侵扰。
他抬眸望向镇西荒宅方向，目光锐利：
“声源在西侧废弃古宅。”
话音落，二人身形同时掠出。
青衫、白衣两道残影，穿街过巷，直奔镇西。
烟雨镇西，一座荒废数十年的老宅孤立于镇边。
院墙坍塌过半，院内荒草齐膝，古树枯朽，屋舍破败，常年无人踏足，是镇上人人避讳的凶宅。
幽幽鬼箫声，正是从古宅深处缓缓溢出。
一路疾驰，临近荒宅，空气中的异香骤然浓郁数倍。
淡冷香气缠人鼻息，丝丝缕缕侵入经脉，普通人吸入片刻，便会神魂失守。
“异香、音术、傀儡针，三样手段同时并用。”苏清寒边走边道，“凶手不是随机**，是在演练整套落霞谷秘术。”
二十年蛰伏，不止是隐忍藏身，更是复修邪术、打磨杀招。
沈砚止步荒宅墙外，沉声说道：
“今日白昼**，刻意显露踪迹。”
“不是失误。”
“是挑衅。”
凶手知道有人在查案，知道有外人闯入这场二十年恩怨。
故意现身、故意发声、故意展露手段。
是在告诉他们——
这场清算，无人可挡。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掠入院内。
荒宅破败，杂草丛生，阴风穿堂而过，草木簌簌作响，如同暗处有人窃窃私语。
箫声依旧幽幽盘旋，阴冷入骨。
二人步步谨慎，穿过前院废墟，直奔正屋。
腐朽木门半掩，屋内漆黑无光。
沈砚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就在木门开启的刹那——
箫声骤然骤停。
一瞬间，整座荒宅陷入死寂。
死寂得令人心慌。
方才萦绕耳畔的幽幽鬼音，凭空消失，不留余响。
屋内空空荡荡、灰尘厚积、蛛网密布，空无一人。
深夜幽幽鬼箫
空屋死寂，风声凝滞。
沈砚、苏清寒双双踏入屋内，目光快速扫过厅堂四角、梁柱阴影、屏风残片。
无藏身之处、无暗道出口、无人迹动静。
**之人，不见了。
“来得极快，退得更快。”苏清寒眉头微蹙，“身法远超寻常江湖高手。”
沈砚低头，看向地面厚尘。
平整积尘之上，印着一串纤细浅足印，鞋型精巧，步履轻盈，是女子足印。
脚印新鲜，落尘未覆，离开不过数息时间。
“人刚走。”沈砚眸光一凝，“没走远。”
二人不再多言，立刻转身追出屋外，循着荒宅后侧荒径，朝后山方向疾追。
后山密林连绵，草木幽深，荒路崎岖。
白日天色灰蒙蒙，林间光影昏暗，更显阴森。
二人全力疾驰，轻功提至极致，风声在耳畔飞速倒退。
一路追出山林数里，前路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
那道**的白衣身影，如同融入山林雾气，彻底消散无踪。
“断踪了。”苏清寒止步，气息微沉。
对方对这片山林地形极为熟悉，且身法诡巧，擅长匿影藏踪，刻意绕开追击路线。
沈砚立在林间风口，望向幽深山林：
“她不是逃。”
“她是熟悉每一条退路。”
二十年蛰伏此地，她早已把烟雨镇、后山荒林、落霞谷旧址地形，烂熟于心。
这里，是她的主场。
苏清寒看向四周草木，低声道：
“今日白昼**露踪，只为告知我们——她回来了。”
“二十年隐忍落幕，清算正式开始。”
两人折返荒宅，重新细细**屋内每一处痕迹。
除了新鲜足印、残留异香，再无其余线索。
凶手干净利落，不留破绽。
“四名死者，皆是当年落霞谷底层弟子。”苏清寒梳理脉络，“地位不高、所知不多、当年跟风附逆、苟活逃命。”
“她从最底层开始杀。”沈砚道，“由浅至深，逐一清算。”
先杀小卒，再杀中层，最后，直指当年主谋叛徒。
耐心、冷静、层层推进。
此人复仇，不急不躁，布局缜密得可怕。
天色渐晚，黄昏落幕，夜色再次笼罩烟雨镇。
经过白日命案，全镇百姓彻底不敢点灯，早早关门闭户，整座小镇沉入漆黑死寂。
今夜无风无雨，却比雨夜更冷。
沈砚返回自己隐居的青竹小院。
小院清幽，几竿青竹静静伫立，往日清净安稳，今夜却隐隐萦绕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凶手，来过。
沈砚站在院中，神色平静，并无诧异。
对方既然知道有人阻挠查案，自然会暗中窥探、摸底探底。
她不**、不偷袭、不动手。
只是窥探。
是试探。
试探他的深浅、试探他的目的、试探他会不会挡她的复仇之路。
夜半子时。
万籁俱寂。
那熟悉的幽幽箫音，再度响起。
这次不再是白昼张扬，而是深夜低吟。
箫音极轻、极幽、极怨，贴着地面、顺着街巷、穿窗入户，漫遍全镇每一寸土地。
音不带杀伐，只带无尽悲凉、无尽恨意、无尽孤寂。
二十年血海孤苦，尽数凝在一曲箫中。
沈砚推门而出，立在月下院中。
夜色漆黑，不见星月。
箫声依旧来自镇西荒宅，不远不近，悠悠回荡。
今夜，她不**、不动术、不出手。
只是**。
像是在祭奠，像是在哭诉，像是在告慰满门冤魂。
苏清寒踏夜而来，白衣立于院外，轻声道：
“她心中恨意太重，执念太深。”
“二十年，她活着只为复仇。”
沈砚望着夜色深处：
“若仇恨散尽之日，便是她一无所有之时。”
一个人，半生皆恨，何其可悲。
荒废古宅藏踪
长夜漫漫，鬼箫悠悠。
整整一夜，箫音断续萦绕，不伤人、不扰世，只静静回荡在死寂小镇上空。
全镇百姓蒙被颤抖，无人敢眠。
唯有沈砚与苏清寒静静立在夜色之中，听完整曲二十年怨曲。
天将拂晓，箫声骤然绝响。
一夜终结，无新增命案。
凶手似乎刻意停手，留一夜安宁。
天光破晓，晨雾漫镇。
烟雨镇暂时安稳，却依旧人心大乱，出逃人流从未断绝。
沈砚与苏清寒再次前往西侧荒宅，做第三次彻查。
昨夜箫声整夜不散，此地必然藏有她停留、栖身的痕迹。
清晨雾气浓重，荒宅笼罩一片朦胧白气，阴气沉沉。
二人踏入院内，细细排查砖瓦、草木、泥土。
几番搜寻，苏清寒在正屋后方残墙下，发现一处异常。
墙角枯草被人反复踩踏，泥土微松，与四周荒芜死寂截然不同。
“这里有人长期停留。”苏清寒蹲身查看，“不止一次，是常年落脚。”
沈砚俯身拨开枯草。
泥土之下，露出一截陈旧白玉箫穗，颜色泛旧，沾着深山腐土气息。
是箫穗残丝。
是她常年在此**，不慎脱落之物。
“她这些年，一直藏在烟雨镇。”沈砚眸光微沉。
不是归来复仇。
她从未离开。
二十年，她就藏在小镇荒宅、后山密林、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蛰伏。
看着昔日叛徒隐世安乐、娶妻生子、经商致富、安稳度日。
看着仇人享受人间烟火，而她背负满门血海，日夜孤苦。
二十年冷眼旁观，二十年恨意堆积。
直至今日，方才动手。
苏清寒手握箫穗残丝，轻声叹道：
“何等心性，能隐忍二十年不动声色。”
“忍得住孤寂、忍得住恨意、忍得住岁月。”
“一朝出手，便是雷霆清算。”
沈砚道：“她不是疯魔凶徒。”
“她是守着冤魂，等了二十年的复仇者。”
线索彻底明晰：
落霞谷灭门、同门叛杀、秘宝被夺、孤女幸存、二十年潜伏、逐仇清算、诡术**、鬼箫索命。
所有诡异命案，全部串联。
余下之事，只剩两点：
一、查清当年落霞谷秘宝真相。
二、找到剩余在逃叛徒。
而唯一能彻底解开真相的地方——
落霞谷深山旧址。
再添死者人心乱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前往深山落霞谷之时。
镇北，再次传来凄厉哭喊。
新的命案，又生。
今日天光初亮，镇北独居老者死在家中，死状依旧无伤无息，神魂散尽。
第五人。
全镇彻底崩溃。
“没完了！真的没完了！”
“只要是当年的旧人，一个都跑不掉！”
“快走！再不走，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流言彻底失控，人人自危，哪怕不是落霞谷旧人，也彻底不敢停留。
县衙彻底无力，官员闭门不出，捕快不敢巡街，小镇近乎无治。
沈砚与苏清寒赶至命案现场。
死者是一名隐居老者，平日极少与人往来，沉默寡言，无人知晓来历。
查验过后，手法一模一样：异香扰神、银针抽生、无声无息。
“第五人。”苏清寒面色凝重，“她的速度在变快。”
最初三日一人，后来一日一人，如今一日两人。
复仇节奏加速，杀戮越来越密。
沈砚看着老者**，缓缓开口：
“剩下的旧人不多了。”
“她急了。”
二十年隐忍将近落幕，她要在最短时间内，清完所有仇人。
苏清寒抬眸：“再留在镇上查世俗线索，已经无用。”
“所有活着的旧人，她都一一锁定，无人能逃。”
“唯有去落霞谷旧址，找到根源真相，才能拦住她。”
沈砚颔首。
“今日动身，入山。”
二人折返小院，简单收拾行囊。
无需重物、无需多备，只带兵刃、火折、解毒药粉、随身水粮。
前路深山荒芜、阴气极重、荒废二十年，凶险未知。
但真相，只在谷中。
临行之前，沈砚最后望向整座烟雨镇。
繁华散尽、人烟飘零、满城惶恐。
一场二十年前的宗门背叛，累及一世凡人。
人心之恶，远胜邪祟。
排查死者过往
赶路之前，二人坐在青竹小院，最后一次整合五名死者全部生平。
沈砚将五人信息一一列出。
张万山：富商，隐世二十年，性情圆滑，人脉广阔。
陈铁：铁匠，一生沉默寡言，埋头劳作。
李织：织户，独居寡言，与世无争。
粮铺伙计：市井小卒，安分守己。
北镇老者：隐居避世，极少往来。
五人，现世全部是最普通、最无害、最安分的普通人。
谁也看不出，他们曾经是江湖宗门弟子。
苏清寒缓缓分析：
“能在灭门**中活下来的底层弟子，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之时，他们主动倒戈、协助叛徒、屠戮同门，以此换命。”
沈砚眸光清冷：
“小人物最是贪生。”
“大势倾覆之时，不敢死、不敢抗，为求苟活，背叛师门、出卖同门、帮凶作恶。”
“事后隐姓埋名，假装无辜幸存者，躲在市井安稳度日二十年。”
他们以为岁月翻篇、旧事尘封、无人追责。
却不知，唯一的幸存者，亲眼看着他们所有的苟且与安稳。
二十年，她记得每一张背叛的脸。
苏清寒轻声道：
“最可恨的从不是主谋长老。”
“是这些跟风附逆、欺软怕硬、助纣为虐的小人物。”
他们当年为了活命，践踏道义、屠戮同门。
如今二十年安稳到头，血债终须血偿。
沈砚道：
“她先杀底层附逆者。”
“一来，罪该至死。”
“二来，杀鸡儆心，让躲藏的中层、主谋，日夜惶恐。”
真正的大头目、主叛长老，至今依旧隐匿不出。
他们才是复仇者最终的目标。
而想要找到这些人的踪迹，必须踏入落霞谷废墟，翻开尘封秘卷。
寻到陈年线索
沈砚取出昨夜从县衙借来的古镇旧志。
泛黄纸页，百年陈旧，记载烟雨镇及周边山川宗门旧事。
二人快速翻阅，终于在尾卷残页，寻到一行模糊记载：
落霞谷，隐于青云深山，擅音律毒术，掌上古镇灵秘宝。盛极一时，岁在丙午，一夜倾覆，谷毁人绝。
短短数言，点破核心。
上古镇灵秘宝。
这就是落霞谷覆灭的真正根源。
不是仇杀、不是纷争。
是秘宝引祸。
宗门长老觊觎秘宝力量，勾结外邪，屠戮满门，夺宝叛谷。
苏清寒指尖抚过字迹：
“所谓秘宝，应当是一件能扰神魂、乱心神、控生机的上古异物。”
“正好对应她如今所用的摄魂、音乱、傀儡之术。”
沈砚点头：
“长老夺宝四散，瓜分秘宝碎片，各自隐世。”
“而年幼幸存的女弟子，未得秘宝，却熟记谷中全部秘传术法。”
二十年苦练，以人之躯，修成最阴寒的复仇诡术。
所有线索，全部闭环。
真相轮廓彻底清晰：
秘宝引贪——长老叛谷——满门屠戮——众人隐世——孤女隐忍——二十年复仇。
至此，小镇诡案，彻底查清根源。
余下所有谜底——
尽在深山落霞谷。
“出发。”
沈砚合上古籍，起身背上行囊。
苏清寒手持白玉箫，白衣轻立。
二人转身，踏出小院，朝着连绵青山深处而去。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江湖恩怨、诡秘悬案，即将在谷中揭晓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