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满月之屋  |  作者:菲比六六  |  更新:2026-05-21
满月之屋的三只熊------------------------------------------:满月下的三只熊,宋智雅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开始有了起色。,外加销量分成。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足以让她不用再去便利店熬夜打工。她可以在"满月之屋"安安心心地写小说,写海,写月亮,写那些她心里装了太久的故事。,去超市买了一瓶便宜的起泡酒,一个人坐在露台上对着大海干了一杯。“爸爸,妈妈,”她说,把酒洒了一点在地上,“你们的女儿要当作家了。虽然不是那种很厉害的作家,但至少是有人愿意花钱看我写东西的作家了。”,冬冬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远处有一艘船在慢慢移动,船灯在黑暗的海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智雅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巨大的声响惊醒——有人在踢门。,是在踹门。,还有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在喊:“冬冬……开门……我忘带密码了……”,透过猫眼看到江俊昊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雨淋过一样——不对,他没淋雨,他是喝了酒。,一股混杂着酒气和男士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江俊昊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半闭,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白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你回来了,”智雅说。
江俊昊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睡衣上的**兔子图案,顿了一下。
“……你的衣服真丑,”他说。
智雅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门关上的冲动。
“你喝醉了,进来吧。”
“我没醉,”江俊昊说,然后走了进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在玄关的地垫上。智雅下意识地去扶他,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
很沉。他的身体很沉,体温很高,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种蒸腾的热度。他的下巴抵在智雅头顶,呼吸喷在她的发间,带着威士忌苦涩的余味。
智雅僵住了,一动不动。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有一只小兔子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墙。
“江俊昊,”她小声说,“你站好,我扶你上楼。”
“……你好香,”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梦话。
智雅的耳朵“唰”地红了。
“你喝多了,”她用尽全力把他撑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走。冬冬跟在后面,尾巴摇得欢快极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很热闹,它很开心。
把江俊昊弄到床上是智雅这辈子最费劲的事之一。他明明很瘦,但死沉死沉的,像一袋湿了水的水泥。好不容易把他放倒在床上,他又开始拽领口,嘟囔着“热”。
智雅帮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脱掉他的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她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别走,”江俊昊说。
他没有睁眼,但手指收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智雅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男人。他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她蹲下来,慢慢把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在放走一只蝴蝶。
智雅站起来,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把右手举到眼前。手腕上还有他留下的温度,他的指纹好像印在了她的皮肤上,烫烫的。
“他是喝醉了,”智雅对自己说,“他对谁都会这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二天早上,江俊昊是被头痛叫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刀子割在他的太阳穴上。他捂着头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被子只盖了一半,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
鞋子是整齐的。
他低头看着那双鞋,眉心动了一下。
他记得昨晚喝了很多,记得在车上跟成浩哥吵了一架——至于为什么吵,他记不清了。他记得自己踹了"满月之屋"的门,然后……然后有一个很软的身体撑住了他,有一股很淡的、像牛奶一样的味道。
还有一句话:“你站好,我扶你上楼。”
他揉了揉太阳穴,下床,洗了个澡。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飘来一股香味。
智雅站在灶台前,煎着什么东西,冬冬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食物,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她穿了一件淡**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油画里走出的人。
“醒了?”智雅回头看他,“头疼吗?”
江俊昊没有回答,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醒酒汤和米饭。
“谁让你做的?”他问。
“没人让我做,”智雅把煎好的鸡蛋放在桌上,“但我看你昨晚喝得挺多的,今天肯定会头疼。我爸爸以前喝多了,我妈就给他做这个。”
她说着,把勺子递给他。
江俊昊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有点酸,有点辣,入口之后整个胃都暖了起来。不是那种高级餐厅的精致味道,是那种——家的味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家”这个字会在他的脑子里蹦出来。
他从来没有家。
十五岁之前,“家”是一栋冷冰冰的大房子,爸爸很少回来,妈妈坐在钢琴前弹了一整天也不会跟他说话。
十五岁之后,“家”是宿舍、是酒店、是保姆车、是拍摄现场。他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睡着,也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醒来时都只有一个人。
但现在,他坐在这个海边小屋的餐桌前,有人给他做了醒酒汤。
他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却是:
“盐放多了。”
智雅正在切泡菜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
“嗯,”他说,然后又喝了一口,“下次少放半勺。”
智雅走过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皱起眉:“我觉得正好啊。你是不是口味太淡了?”
“是你口味太重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这个人真是——”智雅嘟囔着把泡菜端过来,“行,下次少放就少放。那你先把这碗喝完吧,别浪费。”
江俊昊没说话,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智雅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早上被他吵醒的那点怨气全都散了。
不是因为他说“下次”,而是因为他把整碗汤喝完了。
“下次”这个字很奇怪。它意味着“还有以后”。

同一天下午,首尔江南区。
郑秀雅的品牌工作室开在一栋旧洋房的二层,窗户很大,阳光很好,到处是布料、设计稿和半成品的样衣。空气中弥漫着布料新浆的气味和咖啡豆的香气。
她把最近一季的设计稿排开在长桌上,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整体效果。
助理敲门进来:“秀雅姐,俊昊先生来了。”
秀雅的笔停了一下。
“请他进来,”她说,语气平静。
江俊昊走进来的时候,秀雅正在调整一件样衣的腰线。她没有抬头,只是说:“等一下,我这块布马上就好。”
江俊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认识秀雅快二十年了。从***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孩跟别人不一样——她走路的时候永远挺着背,笑的时候永远只露八颗牙齿,生气的时候永远不摔东西,只是把嘴巴抿成一条线。
她是那种——把一切都控制得很好的人。
“好久不见,”江俊昊说。
“也还好,”秀雅终于抬起头,“上次颁奖礼才见过。”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咖啡机前,给他倒了一杯美式。
“你瘦了,”她说。
“拍戏减重,”江俊昊接过咖啡,“你不是也瘦了。”
秀雅轻轻笑了一下:“做设计的人,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大理石茶几。阳光从窗户斜**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来找我,有事?”秀雅问。
江俊昊端着咖啡杯,顿了一下。
“那个,”他说,“你认识姜宇镇吗?”
秀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认识,”她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怎么?”
“听说他做出版,”江俊昊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最近签了一个新人作者。”
秀雅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出版的事了?”她问,“而且——你怎么知道宇镇签了新人?”
江俊昊没有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秀雅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
“那个女人,”她说,“住在你家的那个女人。”
“她不是住在我家,”江俊昊纠正,“她是管家。”
秀雅挑了挑眉。
“管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所以你的管家,正好是宇镇新签的作者?”
江俊昊放下咖啡杯。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秀雅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是觉得,这世界真小。”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秀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俊昊啊,”她说。
“嗯。”
“你对她……是认真的吗?”
江俊昊皱眉:“什么认真不认真的?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她住我的房子,替我看家,仅此而已。”
秀雅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撒谎的时候,”她说,“右眉毛会往上挑。”
江俊昊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眉,然后立刻放下来。
“我没有撒谎。”
秀雅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一下。
“宇镇那个人,”她说,“不太好对付。”
“……什么意思?”
“我是说,”秀雅抬眼看她,“如果你真的对他感兴趣——不对,如果你真的对她感兴趣,那你最好小心一点。宇镇这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但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江俊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我说了,我跟她——”他又想重复那句“什么都没有”,但秀雅打断了他。
“你跟她有没有什么,是你的事,”秀雅说,“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为了一个‘管家’来找我打听宇镇的事。”
江俊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雅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心里很酸。
不是酸那个女人抢走了什么。而是酸——江俊昊终于会为了一个人心乱了,而那个人不是她。
她曾经希望江俊昊乱过。在她和宇镇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她曾经希望江俊昊能用力地拉住她,告诉她“不要走”。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笨拙地、像一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大型犬一样,站在她身后。她往前走,他就在后面跟着。她不回头,他也不说话。
现在他终于回头了,回头看到的却不是她。
“算了,”秀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宇镇这个人,你最好不要得罪他。他的公司和你代言的那些品牌都有合作,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江俊昊也站起来,沉默了半晌。
“秀雅啊,”他忽然说。
“嗯?”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秀雅愣了一下。这是江俊昊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
“你?”她想了想,“你是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在乎钱,不在乎名声,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以为你不在乎是因为你很酷,但其实不是。你是怕——怕你在乎了,最后还是得不到。”
江俊昊没有反驳。
他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首尔的夏天很热,热得像蒸笼,路面上腾起一层模糊的热浪。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忽然想起智雅昨天跟他说的那句话。
“我爸爸以前喝多了,我妈就给他做这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像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但很暖很暖的故事。
他从来没有这样讲过自己的家。不是不想讲,是没什么可讲的。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智雅的短信记录——依然是空的。他从来没有主动给她发过一条短信。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晚饭做参鸡汤。”
发送。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
“知道了。要放红枣吗?”
江俊昊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一下。
“放。”
“那要放多多的?”
“不要太多。”
“那到底是要放还是不要放?”
他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很想回一句“随便你”,但他忍住了。因为如果他说“随便你”,她一定会真的随便来。
“放五颗。”
收到一个“OK”的手势表情。
江俊昊把手机收回口袋,走进了烈日里。

宋智雅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她把被子搭在栏杆上,用手拍了拍,阳光在棉絮里炸开,散发出一种暖烘烘的、让人想睡觉的味道。
冬冬趴在被子的阴影里打盹,鼻子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智雅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晚饭做参鸡汤。”
四十分钟前是“晚饭做参鸡汤”,现在又发来“放五颗”。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命令她是用“做”字——不是“你可以帮我做吗”,不是“能不能做”,就是“做”。像在跟秘书说话。
但他说“放五颗”的时候,她又觉得没那么讨厌了。因为如果是真的高高在上的人,连放几颗红枣这种事都不会操心,直接说“随便”就好了。
可他偏偏说了“五颗”。
五颗。不是四颗,不是六颗,是五颗。
智雅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起身去厨房泡糯米、洗参鸡。
她做参鸡汤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江俊昊今天为什么忽然想喝参鸡汤?
他不是一个会“忽然想吃什么”的人。他的饮食是定量的、定时的、定卡路里的——经纪公司给他安排的。高蛋白,低脂肪,少碳水,一切都是为了上镜好看。
参鸡汤这种东西,热量不低,他平时不会主动提。
智雅往锅里放红枣的时候,数了五颗,然后又多放了一颗。
“六颗吉利,”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又把那颗拿出来。
“算了,他说五颗就五颗吧。”
她把五颗红枣放进去,盖上锅盖,开小火慢炖。
然后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托着腮,看着锅盖上的水汽一点点凝结、滑落、凝结、滑落,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小雨。
她想起昨天晚上——江俊昊喝醉了,压在她身上,说“你好香”。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头顶,那个位置,他的下巴抵过。
“他就是喝醉了,”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谁他都会这样的。”
但她的耳朵还是红了。

当天晚上,江俊昊回来得很准时。
七点整,黑色路虎停在"满月之屋"门口,引擎熄灭,车灯灭了,然后是他打开车门、关上车门、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
智雅在厨房里听到了,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碗走出来。
“回来了?汤好了,饭也好了。”
江俊昊换了拖鞋,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头发微微有点湿,像是洗过澡才回来的。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依然戴着那只银色手表。
智雅把参鸡汤端上桌,汤是乳白色的,泛着淡淡的油光,红枣在汤面浮浮沉沉,像五颗红色的星星。
“洗手了吗?”智雅问。
江俊昊伸出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洗了,”他说。
智雅把米饭和泡菜也摆好,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但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可以”的安静。
冬冬趴在他们脚边,鼻子不断地嗅着空气中鸡汤的香味,发出渴望的哼哼声。
“不能给它吃,”江俊昊说,“鸡骨头会伤肠胃。”
“我知道,”智雅说,“我不会喂的。”
安静了几秒。
“签约了?”江俊昊忽然问。
智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
“宇镇传媒,”江俊昊头也不抬地喝汤,“签约了没?”
智雅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网上看到的,”江俊昊面不改色地说。
其实他根本没在网上看到。他是从秀雅那里知道的。但他不会告诉她。
“签了,”智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忍不住的得意,“上周签的。合同三年,固定稿费,还有出版分成。”
江俊昊“嗯”了一声。
“姜宇镇亲自签的?”
“对!他亲自跟我谈的!”智雅说到这个就兴奋起来,“你知道吗,他还读过我的样章,说了很多意见,每一个都说到点上了。他是真的很懂,不是那种随便翻翻就签的那种老板。”
江俊昊吃了一口泡菜,嚼得很慢。
“你们聊了多久?”他问。
“大概……四十分钟?”
“单独聊的?”
“有编辑也在,”智雅说,“不过是后面才进来的。前面大部分时间是我和他一对一在聊。”
江俊昊没再问了。
他开始专心喝汤。
智雅看着他喝汤的样子——低着头,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一口一口地喝,不急不慢。汤的热气氤氲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想说但没说的话:姜宇镇给她发过一条短信,内容是“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写稿。加油。”
非常普通的一条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智雅每次看到“智雅小姐”这四个字,心跳都会快那么一点点。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被尊重。
姜宇镇叫她“智雅小姐”,叫得很认真,仿佛她的名字是值得被好好念出来的。
而江俊昊叫她——“那个谁”、“喂”、“你”。
智雅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智雅洗碗,江俊昊坐在客厅看剧本。
冬冬趴在沙发旁边,一只耳朵竖着,随时准备听到任何与“遛”相关的词。
智雅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江俊昊,”她站在沙发后面说。
“嗯。”
“你昨晚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江俊昊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
“应酬,”他说。
“什么应酬要喝那么多?”
“你不懂。”
“我是不懂,”智雅绕到沙发前面,在他对面坐下,“但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可能会好一点。”
江俊昊抬起眼看她。
她的眼睛是很干净的那种,像没有被人欺负过的湖面。他忽然有点羡慕她——羡慕她能把“你还好吗”这种话说得这么自然。
他不能。
他说不出“我不好”这三个字。他说不出“我很累”这三个字。他说不出“谢谢你给我做醒酒汤”这十个字。
他能说出的只有:“你很烦。”
智雅眨了眨眼,没有生气,也没有走开。
“我知道你觉得我烦,”她说,“但你现在住在我爸盖的房子里,喝着我做的参鸡汤,碗是我洗的,地是我拖的,冬冬是我遛的。所以就算你觉得我烦,你也不能让我走。”
江俊昊看着她。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围裙还没解,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一小块洗碗时溅上的水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威胁的语气,只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说的是——你不能让我走。
不是“你不会”,不是“你不应该”。是“你不能”。
因为她有合同。
江俊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所有人对他都是“您”、“先生”、“请”、“不好意思”。只有宋智雅,对他说“你很烦”、“你不能”、“你这个人真是”。
像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
而他竟然不讨厌。
“明天我休息,”他说,把目光移回剧本上,“陪我去个地方。”
智雅愣了一下:“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又是命令?”
“是通知。”
智雅嘟了嘟嘴,但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期待。

第二天是周日。
智雅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在衣柜前翻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淡蓝色的碎花裙子——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好衣服”之一,去年在弘大的小店里淘的,只穿过两次。
她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随意卷了一下发尾。对着镜子看了看,抿了一点唇彩,想了想又擦掉了。
“不要太刻意,”她对自己说,“就是陪他去个地方。”
但她还是把那条碎花裙子穿上了。
江俊昊下楼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T恤,黑色休闲裤,白色运动鞋。没有戴墨镜,没有戴口罩,头发随意地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干净的额头。
“走吧,”他说,然后停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穿得……还行,”他说。
智雅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还行”是第三档。比“还行”高的是“还可以”,比“还可以”高的是“不错”。他说“还行”,意味着在她所有的衣服里,这条裙子拿了第三名。
但在江俊昊的评价体系里,第三名已经很不错了。
“谢谢,”她说,弯起眼睛笑了。
江俊昊别过脸,拉开门:“走了。”
他开车,智雅坐在副驾驶。冬冬在后座,头伸出窗户,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舌头也在风中飞舞,活像一个快乐的小疯子。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小路,两边是整排整排的松树,松针的香气透过车窗飘进来,清冽而好闻。
路的尽头是一片公墓。
智雅看着那块写着“安宁园”三个字的石碑,心跳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是……”她转头看江俊昊。
他没有看她。
“我妈,”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葬在这里。”
智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江俊昊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束白色雏菊,用白色包装纸裹着,没有多余装饰,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们沿着台阶往上走。智雅跟在江俊昊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丈量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他们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墓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
"江敏淑 1970-2005"
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没有“爱妻”,没有“慈母”,没有“在天之灵”。
只是一个名字。
江俊昊蹲下来,把那束雏菊放在墓碑前。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妈,”他说,“我带人来看你了。”
智雅站在他身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是我家的……管家,”江俊昊说。
智雅吸了吸鼻子,蹲下来,平视着那块墓碑。
“阿姨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叫宋智雅。我住在你儿子的……不是,住在你儿子买的房子里。那房子是我爸爸盖的,所以你儿子也算是在给别人养孩子——”
“你废话太多了,”江俊昊打断她。
“我没有废话,”智雅顶回去,“我在跟**妈做自我介绍。”
“她听不到。”
“你怎么知道她听不到?”
江俊昊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碎花裙的裙角被风轻轻吹起。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在认真地在跟**妈说话。
像一个活人在跟另一个活人说话那样认真。
“阿姨,”智雅继续说,“你儿子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他很烦人,嘴巴很坏,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还会在凌晨把我吵醒。但他会记得给我买新手机,会记得提醒我不要接陌生电话,还会把参鸡汤的红枣数到五颗。”
她看了一眼江俊昊。
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不太会表达自己,”智雅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好的。所以阿姨,你不要担心他。他不是一个人。”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智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先去那边等你,”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江俊昊一个人站在墓碑前。
他看着那束雏菊,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妈,”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不对,她说我不是一个人。”
“但其实我还是不太懂。”
“什么是不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朝智雅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台阶下面,正蹲着看一只蚂蚁搬家。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走过去,踩在她的影子上。
“走吧,”他说。
智雅站起来,拍了拍手:“好。”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一前一后。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智雅忽然说:“江俊昊。”
“嗯?”
“**妈很漂亮。”
江俊昊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你怎么知道?”
“墓碑上的照片,”智雅说,“我看到了。她笑起来跟你很像。”
江俊昊没有回答。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智雅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智雅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
她假装没听到。
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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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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