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探鱼塘------------------------------------------。——把院子里堆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把杂物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烂归置了一下，甚至把八仙桌擦了四遍，桌面的包浆都快被他擦掉了。但不管做什么，脑子里始终转着那件事：鱼塘底下的裂缝在往外渗东西。、浑浊的、让他左眼刺痛的东西。，陈婶又端了一碗饭过来。这次是排骨炖萝卜，萝卜炖得软烂，排骨也脱了骨，闻着就香。陆青山扒了两口，食不知味，把剩下的倒进锅里留着晚上热了吃。“青山啊，你脸色不太好。”陈婶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空碗，没急着走，“是不是不舒服？没事，昨晚没睡好。”陆青山挤出一个笑。“那早点睡，别熬夜。年轻人身体要紧，别学**，年轻时不在乎，现在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费劲。”，陆青山坐在堂屋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潮汐之眼”在白天看和晚上看，差别很大。白天光线复杂，水面有反光，视线穿透力会打折扣。晚上就不一样了——月黑风高，没有杂光干扰，如果再加上碗里的水是“活的”那种水，不是自来水，穿透力可能会更强。。老周家的鱼塘在村尾，周围没有人家，最近的住户隔着两三百米。如果有人路过，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塘埂上，大晚上的对着水面发呆，不被当成***也会被人嚼舌根。，闲话传得比风还快。，陆青山还是决定去。，而是因为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那些从地下渗出来的东西，如果真的是什么有毒有害的物质，那老周家的鱼就不是“不爱吃食”的问题了——可能会死鱼。大面积的、**的、把一年的心血全部泡汤的那种死鱼。，不想再被动地看着别人倒霉。
晚上九点多，村里已经安静下来了。这个点，靠山屯的人家要么在看电视，要么已经睡了，路上几乎没有人。陆青山把青瓷碗用塑料袋裹好，塞进双肩包，又带了一瓶矿泉水和***电筒。手电筒是杂物间翻出来的老式铁皮手电，装两节一号电池的那种，又大又沉，但光线还够用。
他锁了门，沿着村路往村尾走。
没有路灯，只能借着月光看路。农历二十几，月亮出来得晚，现在天上一丝月光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青山没开手电，怕被人看到，凭着白天的记忆沿着路走。脚底下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踩到水坑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塘边。
老周家的鱼塘在黑暗中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安静地铺在那里，几乎看不出水面的存在。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人，连狗叫声都离得很远。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淤泥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甜腥味——和那天在老屋挖木箱时候闻到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陆青山在塘埂上找到那个位置——西北角，离异常区域最近的地方。他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搪瓷茶缸，把青瓷碗端端正正地放在茶缸里，然后往碗里倒矿泉水。
在黑暗中，他看不清碗里的水面，但左眼在他倒水的瞬间就开始发胀了。那种熟悉的凉意从眼眶里渗出来，这一次比之前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他低下头。
画面瞬间铺开。
夜间的“视野”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能看到的是颜色、分层、结构，像是看一张彩色的X光片。晚上就不一样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发光。地下的水脉发出银白色的光，土壤发出暗沉的灰色光，有机物发出黄褐色的光，而那些有害的东西，比如淤泥深处正在发酵的厌氧层，发出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像炭火余烬一样的光。
这是他之前没见过的。
陆青山屏住呼吸，把视线一点一点往深处推。
鱼塘的水层在“视野”里呈现出淡蓝色的光，这是正常的——水的本身会发出微弱的光，不同水质的色调不一样，好的水偏蓝，坏的水偏灰。老周家的塘水偏灰蓝色，比正常的暗了一个色调，但勉强还算健康。
淤泥层的颜色就复杂多了。表层是黄褐色的，发着微弱的光，那是刚刚沉淀下去的新鲜有机物。往下十公分左右，颜色变成灰黑色，光变得更暗，有些地方已经完全黑了，没有任何光——那是极度缺氧的区域，厌氧菌在大量繁殖，有机质在无氧条件下分解，产生各种有毒的中间产物。
再往下，在二十多公分的位置，就是他白天看到的那个漏斗。
现在在夜间的“视野”里，那个漏斗发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光。这种光不是均匀的，而是一脉一脉的，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在淤泥的深处一明一暗地闪动。
漏斗的中心位置，那条裂隙在发光。暗**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压了出来，沿着裂隙一点一点往上涌。
陆青山盯着那条裂隙看了大概十几秒，左眼的刺痛开始加剧。他咬住牙，没有移开视线，而是试着把“视野”再往深处推进——穿过了淤泥层，穿过了硬土层，穿过了那条裂隙周围的破碎带——
他看到了一团东西。
就在裂隙的正下方，大约五米深的位置，有一团直径大约半米左右的东西。这团东西在“视野”里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红，不是黄，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颜色，而是一种浑浊的、不断变化的、像是一团活着的东西在缓慢蠕动的颜色。
什么东西是“活着”的？
他的左眼在这一瞬间像被火烧了一下。
不是刺痛，是灼烧感。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条，从他的眼眶里捅了进去。陆青山疼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塘埂上，搪瓷茶缸被碰翻了，青瓷碗从里面滚了出来，碗里的水洒了一地。
他捂住左眼，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刺痛是扎一下很快就退了，这次是持续不断的灼烧，从左眼一直蔓延到半边脸，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里面放了一把火。他能感觉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疼痛才慢慢退下去，但左眼还是**辣的，睁不开。
陆青山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凉。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太阳穴上砰砰砰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用右手摸了摸左眼，眼睛还是圆的，没瞎。但睁开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一片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操。”他躺在地上骂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
缓了好一会儿，他摸索着把青瓷碗捡起来。碗上沾了泥，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塞回包里。搪瓷茶缸也捡了，矿泉水瓶也捡了，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他下意识地又往鱼塘的方向看了一眼。
左眼看不清，但右眼是好的。黑暗中，鱼塘的水面还是那片水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但陆青山知道，底下有一团东西在发光。
他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手电筒一直没开，黑暗中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的土路上，好几次差点摔倒。裤腿被路边的荆棘挂了一下，撕了一个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到了老屋门口，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进了门，他把门从里面插上，靠在门板上，像是逃回来的一样。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摸到八仙桌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把碗掏出来。碗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用手摸了摸，碗沿是凉的，碗底那道裂纹还在，指尖触上去，有一点微微的**——是刚才洒水的时候沾上的。
他开了手机手电筒，光一下子把整个堂屋照亮了。青瓷碗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碗底的潮汐纹路比之前暗淡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掉了。
左眼还是模糊的，看东西像蒙了一层雾。他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自己的脸——眼睛没红，没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就是看不清。
陆青山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一帧画面定格了——那团发光的、不断变化的、像一团活着的东西缓慢蠕动的东西。
是什么？矿石？微生物群落？还是——
他没敢往下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你那水样后来测别的指标了吗？氨氮多少？”
陆青山看了一眼，没回。
他现在没心思管氨氮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枯叶沙沙响。那扇破木门被风顶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陆青山睁开右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青瓷碗。
碗在手机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碗底的潮汐纹路一圈一圈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老实人。
但陆青山知道，它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的手电筒关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