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井底见时.------------------------------------------。，三丈见方，青砖铺地，中间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四面是二层小楼，回廊环绕，雕花栏杆，但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窗户也都封死了。，抬头看天。，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蒙了层脏玻璃的灰，不透光，不反光，死气沉沉。日头已经偏西，但光线没有变化——从他踏进前厅到现在，至少过去半个时辰了，可天色还和他们刚进门时一样，昏黄昏黄的，像是凝固在了某个时刻。“不对劲。”温折柳也抬头看天，“太阳没动。”。老式的黄铜怀表，表壳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也有些模糊。她翻开表盖，秒针在走，嘀嗒，嘀嗒，但走得极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它在动。“表也慢了。”她说。。从高空俯瞰，这座宅子是个标准的四合院，但诡异的是，宅子周围没有影子——日头在西山梁子上，按理说，宅子东侧的墙壁应该拖着长长的影子。可没有，天井里光秃秃的，青砖地面一片惨白，像是所有的光都是从正上方照下来的，没有角度，没有阴影。“物理规则在这里不适用。”陆九渊收回无人机，“要么是我们的感知出了问题，要么是这座宅子本身的‘规则’出了问题。”。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视野里，天井上空那口“锅”还在，但那“气”旋的速度加快了——原本是缓慢的顺时针旋转，现在越转越快，快到他几乎看不清那“气”的流动，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影。，那口井的位置，那“气”在往下沉，沉进井里，像是那口井是个无底洞，在吞噬这些“气”。“那口井……”沈晦指着井口盖着的石板，“下面有东西。”。石板是青石板，三尺见方，厚三寸，边缘有被挪动过的痕迹，但很陈旧，至少是几十年前的痕迹了。他蹲下身，用那只六指的手摸了摸石板表面。。刺骨的冰凉，像是摸着一块冰。——温热。从石板下面，透过厚厚的青石，传来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温热，像心跳，又像呼吸。
“下面有活物。”他说。
“活物？”温折柳皱眉，“这宅子两百五十年没人住了，下面怎么可能有活物？”
谢无咎没回答，只是把耳朵贴在石板上。
咚。咚。咚。
缓慢，沉重，有节奏。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缓慢地心跳。
“不是活物。”谢无咎抬起头，脸色凝重，“是宅子的‘心跳’。”
话音刚落，天井四面的回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杂沓的，凌乱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那些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从东侧到西侧，从南侧到北侧，绕着天井，一圈，一圈，又一圈。
但回廊上空无一人。
沈晦的左眼死死盯着回廊。他看见那些“气”团又出现了——这一次更多，密密麻麻，至少有十几个。它们在回廊上走动，有的在疾走，有的在缓步，有的在原地打转。它们的形状像人，但轮廓模糊，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大概的体型和动作。
“是那些伙计。”谢无咎缓缓站起来，“被偷了阳寿的伙计。”
温折柳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翻：“乾隆三十六年，‘晋源通’票号有三名伙计失踪。账房记录是‘辞工归乡’，但户籍册上查不到他们的回乡记录。三人都是晋中人，家在太谷附近，但从此再无人见过他们。”
“不是失踪。”谢无咎说，“是被‘借’走了。借走了他们的时间，补在了大掌柜的账上。”
“借？”虞听潮问，“时间怎么借？”
“用算盘借。”谢无咎走到天井中央，抬头看天，“山西票号有本《银经》，里面记载了一种邪术，叫‘盘口借寿’。说是用特制的算盘，辅以生辰八字，可以在账目上做手脚，把别人的阳寿‘借’到自己名下。但这术法有个弊端——借来的时间，账不平。因为阳寿不是银钱，借了，就要还。还不上，利滚利，到最后，连本带利，把自己也赔进去。”
“大掌柜借了三日，还了吗？”陆九渊问。
“还了。”谢无咎说，“他用那三日，给自己续了命。但还的不是那三个伙计的阳寿，是别人的。拆东墙补西墙，墙墙有洞，洞洞漏风。到最后，墙塌了，他也被埋在里面。”
回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那些“气”团在狂奔，在尖叫——没有声音，但沈晦能“感觉”到它们在尖叫。恐惧，愤怒，绝望，不甘……种种情绪，混在那灰蒙蒙的“气”里，搅得天井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温折柳忽然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青砖地面。
“地是湿的。”她说。
沈晦低头看。青砖地砖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水珠。不是露水，是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砖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汇成一小滩，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泛着诡异的暗红。
“是血吗？”虞听潮也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是一种陈腐的、甜腻的、像是放了很久的糖浆的味道。
“不是血。”虞听潮说，“是别的东西。”
谢无咎走到井边，用那只六指的手，抵在石板边缘，用力一推。
石板纹丝不动。
“来帮忙。”他说。
陆九渊和沈晦走过去，三人合力，抵着石板，使劲往外推。石板沉重，至少有三四百斤，但边缘确实有被挪动过的痕迹，应该能推开。
可无论他们怎么使劲，石板就像焊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不对。”沈晦松开手，喘着气，“不是重量的问题。这石板……像是长在地上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石板和地面的接缝。接缝里填着糯米灰浆，年深日久，已经和青砖长在一起，严丝合缝。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石板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用朱砂画的符，但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是封印。”谢无咎也看到了，“有人把这口井封住了。”
“封住了什么？”温折柳问。
谢无咎没回答，只是抬头看天。
天色，终于开始变了。
但变得诡异——不是渐渐暗下去，而是像快进的影片，日头在西山梁子上一跳一跳地往下坠，每跳一下，天色就暗一分。暗到极致，又猛地亮起来——不是日出，是某种不自然的光，从天空正中央照下来，惨白，刺眼，把天井照得一片通明。
然后，又暗下去。
亮，暗，亮，暗。
像是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经历了三次日出日落。
“时间……”虞听潮看着怀表，声音发颤，“时间在加速。”
怀表的秒针，原本走得极慢，此刻却像疯了一样狂转。分针、时针也跟着转，一圈，两圈，三圈……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模糊，在重叠，在旋转。
陆九渊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但时间显示一片乱码——数字在疯狂跳动，从00:00跳到23:59，又跳回00:00，循环往复。
“不是加速。”沈晦捂住左眼，从指缝里看着天空那诡异的明暗交替，“是……混乱。时间在这里是混乱的。”
他看见天井上空的“气”旋，在明暗交替中，变得更加狂暴。那口“锅”在旋转，在扭曲，在收缩，在膨胀……像是个活物在呼吸，在心跳。
而在那“气”旋的中心，天井正上方，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洞，是沈晦左眼能看到的、某种“概念”上的洞。那洞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所有的“气”都在往洞里涌，像是那里有个漩涡，在吞噬一切。
包括时间。
“是那口井。”谢无咎指着石板，“那口井，是这宅子的‘心’。时间从这里被抽走，又从这里被灌回来。但灌回来的时间，是乱的，是碎的，是……借来的。”
他话音未落，石板突然动了。
不是被他们推开的，是自己动的——先是微微震动，然后开始旋转，顺时针，缓慢地，沉重地，像是个巨大的磨盘在转动。石板和地面的接缝里，那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涌出来，越来越多，汇成一小股，顺着石板的沟槽，流进井里。
咚。咚。咚。
井下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整个天井都在震动，青砖地面在龟裂，裂缝里渗出更多的暗红色液体。
回廊上的脚步声停了。
那些“气”团也停了。它们站在回廊上，一动不动，面朝井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沈晦的左眼痛得几乎要昏过去。他看见那些“气”团在变化——从模糊的人形，渐渐变得清晰，渐渐有了面目，有了衣冠，有了神态……那是三个男人，穿着清代的短褂，戴着瓜皮帽，脸色惨白，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珠。
他们站在回廊上，面朝井口，齐齐跪了下去。
跪拜。
他们在跪拜那口井。
石板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井口露出来了——不是黑洞洞的井口，是亮的，泛着惨白的光，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然后，一只手，从井里伸了出来。
不是骷髅，不是干尸，是一只完整的人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那只手扒着井沿，用力，又一只手伸出来，扒住另一侧井沿。
一个人，从井里爬了出来。
是个男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藏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玄色马褂，头上戴着顶瓜皮帽。他爬出井口，站在天井中央，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从容，像是刚从自家后院的水井里打水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谢无咎。
然后，笑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温润，带着晋中口音，“我等你很久了。”
谢无咎盯着他，没说话。
“认识一下。”男人拱了拱手，动作标准，是清代人见面的礼节，“鄙姓王，名守拙，字慎之，山西太谷人氏。乾隆三十年生人，曾任‘晋源通’票号大掌柜，掌印二十载，于乾隆三十六年腊月廿三，卒。”
他说“卒”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已经死了。”温折柳说。
“死了。”王守拙点点头，“但又没死透。借了三日的阳寿，补了命数，本该在腊月廿六咽气。可腊月廿五那天，我发现账不对。”
他走到井边，弯腰，从井里捞出一件东西。
是一把算盘。
紫檀木的框，白玉的珠，珠子圆润，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珠数不对——标准的算盘，上珠二，下珠五，共七珠。但这把算盘，上珠二，下珠四，只有六珠。
“这是‘错账算盘’。”王守拙**着算盘框，动作轻柔，像在****的脸，“票号规矩，错账必须用特制的算盘另记，以示区分。这把算盘，就是我用来记那笔‘借寿账’的。”
他抬起头，看向谢无咎。
“可我算错了。”他说，“我借了三日的阳寿，但账上只记了两日。还有一日，不知去哪了。账不平，我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只能在这宅子里，一遍遍地算，一遍遍地找。找了***十年，还没找到。”
他拨动算盘珠。
啪，啪，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天井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拨在人的心弦上。
“直到今天，你来了。”王守拙停下拨珠，看着谢无咎，“你的八字，和我当年借寿的那三个伙计，有渊源。你的祖父，是‘晋源通’的三掌柜，对不对？”
谢无咎点头。
“那就对了。”王守拙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账，该平了。你欠我的，我还你的。咱们两清。”
他举起算盘，对准谢无咎。
算盘珠，开始自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