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归学------------------------------------------，平江县的暑气尚未散尽，县学门前的槐树却已开始飘落零星黄叶。，抬头看着那块朱红匾额，心里五味杂陈。三个月前，他被从这里扫地出门，狼狈不堪；三个月后，他再次站在这里，却是沈文远亲自写的推荐信，让他重回县学读书。“杨兄，愣着做什么？进去啊。”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圆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正冲他咧嘴笑。。，也是为数不多没有在他落魄时落井下石的人。赵明诚家里是开杂货铺的，算不上富裕，但为人憨厚耿直，当初原主被退学，只有他跑到杨家沟去看望过原主。“明诚兄。”杨玄澈真心实意地笑了，“你还在县学？在，怎么不在？”赵明诚挠挠头，嘿嘿一笑，“不过我比你惨，我读了五年连个童试都没过，夫子们都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倒是你，听说你最近发了大财？制糖的方子，啧啧，整个平江县都传遍了！”：“小打小闹罢了，不值一提。”。县学的格局不大，前院是讲堂，后院是夫子们的书房和宿舍，东边一排厢房是学生自修的地方，西边是一个小小的射圃。，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不少学生。看见杨玄澈走进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哟，这不是杨三郎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少年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此人他认识——周明礼，平江县周家绸缎庄的少爷，家资丰厚，在县学里一向自视甚高。原主跟他没什么交情，但也无冤无仇。“周兄。”杨玄澈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听说你给县令大人献了个什么农具，得了赏银，又做起了糖生意，风头很劲啊。怎么，发财了还不满足，还想回来读书？莫不是觉得读书跟做糖一样容易？”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学生都笑了起来。
杨玄澈还没说话，赵明诚先急了：“周明礼，你什么意思？杨兄回来读书碍着你了？”
周明礼挑了挑眉：“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人啊，当初被退学的时候灰溜溜的，如今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回来充读书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杨玄澈拦住还要跟人争辩的赵明诚，看着周明礼，平静地说：“周兄说得对，读书确实比做糖难。不过正因为难，才更要用心去学。周兄在县学读了四年，想必深有体会。”
这话绵里藏针，周明礼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在县学四年，连个童试都没过，这是众所周知的痛处。
“你——”周明礼正要发作，却被一声咳嗽打断。
“都在吵什么？”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院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灰布道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杨玄澈认出了他——县学的首席夫子，姓顾，名守正，举人出身，在平江县学执教十余年，以严厉著称。原主以前最怕他。
“顾夫子。”众人纷纷行礼。
顾守正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玄澈身上，微微皱眉：“你就是杨玄澈？”
“学生正是。”
“沈县令写了推荐信，让你重回县学读书。”顾守正的语气不咸不淡，“你之前被退学，是因为酗酒赌钱，荒废学业。如今回来，若再犯，就不是退学那么简单了，本夫子会直接报官。”
“学生明白。”杨玄澈躬身一礼，“学生已痛改前非，请夫子放心。”
顾守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几分真假。最后他哼了一声：“但愿如此。去吧，先去找你的座位，下午的课不许迟到。”
说完转身走了。
赵明诚拉着杨玄澈往东厢房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别在意周明礼那厮，他就是嫉妒你。你献曲辕犁的事全城都知道了，**还在沈县令面前夸过你呢，周明礼心里不平衡。”
杨玄澈笑了笑：“我知道。”
他在东厢房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偏僻，阳光好，最重要的是——安静。
下午的课是《论语》讲读，主讲夫子正是顾守正。杨玄澈翻开书本，发现这个时代的《论语》注解和他学过的现代版本有不少差异，但核心义理是一致的。顾守正讲得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但缺乏新意，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
杨玄澈却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觉得顾守正讲得好，而是他想通过顾守正的讲解，了解这个时代的学术水平和科举风向。
课后，顾守正布置了一篇义理文章，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杨玄澈回到厢房，铺开纸笔，略一思索便开始落笔。他没有用那些陈腐的套话，而是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切入——他写道：“义利之辨，非君子小人之分，乃公私之辨也。君子亦有利，利天下则为义；小人亦有义，私其亲则为利……”
这篇文章他写得酣畅淋漓，将现代社会中关于义利关系的思辨融入了儒家的话语体系，既不违背圣人之言，又别开生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发现赵明诚正探着脑袋看他的文章，眼睛瞪得溜圆。
“杨兄，你……你写的这是啥？我怎么看不太懂，但又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杨玄澈失笑：“你先把你的文章写完，待会借你抄。”
赵明诚如蒙大赦，屁颠屁颠地回去写自己的文章了。
第二天一早，杨玄澈刚进讲堂，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顾守正站在***，手里拿着一篇文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皱眉，又像是在笑。台下学生们窃窃私语，不时有人朝杨玄澈看过来。
“杨玄澈。”顾守正喊他。
“学生在。”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杨玄澈看了一眼，正是他昨天写的那篇《义利辨》。他点头：“是。”
顾守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师从何人？我是说，除了县学的夫子之外，可还有别的老师？”
杨玄澈摇头：“没有，学生的学问都是县学里学的。”
“那你这篇文章里的观点，从何而来？”顾守正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君子亦有利，利天下则为义’——这话不是圣人说的，也不是历代注疏里有的，你是从哪里读来的？”
杨玄澈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学过现代伦理学。他略一思索，答道：“学生被退学之后，在家中反省，读了一些杂书，自己琢磨出来的。若有不当之处，请夫子指正。”
顾守正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你且坐下。”
他没有评价这篇文章的好坏，但杨玄澈注意到，顾守正把那篇文章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中午，杨玄澈在县学的膳堂吃饭。县学的伙食很一般，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清汤。赵明诚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给他：“你太瘦了，多吃点。”
杨玄澈正要道谢，膳堂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面如冠玉，眉目疏朗，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是谁？”杨玄澈小声问。
赵明诚眼睛一亮：“你不知道？这是新来的夫子，姓陆，名清源，听说是个举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是顾夫子特意请来教我们的。据说他的八股文写得极好，连州府的学政都夸过。”
陆清源走到膳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玄澈身上，微微一笑：“你就是杨玄澈？”
又是找他的。杨玄澈站起来，拱手道：“学生正是。陆夫子有何指教？”
陆清源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桌前，拿起他面前那碗糙米饭看了看，又放下，语气温和地说：“下午到我书房来一趟。”
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学生。
赵明诚凑过来，一脸八卦：“杨兄，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杨玄澈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夫子找他做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跟昨天那篇文章有关。
下午，杨玄澈如约来到后院陆清源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四面墙上挂满了字画。桌上摊着几本书，墨迹未干，显然陆清源刚刚写过字。
“坐。”陆清源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木凳，自己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你的《义利辨》，我看了。”
杨玄澈心里一动——原来顾守正把那篇文章给了陆清源看。
“写得很好。”陆清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杨玄澈吃了一惊，“不过，你这篇文章要是拿去考科举，必落榜。”
杨玄澈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太新了。”陆清源从桌上拿起那篇文章，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君子亦有利，利天下则为义’——这话说得没错，但科举考的是圣人之言、祖宗之法，考官要看到的是你如何阐释经典，而不是你自己发明一套理论。”
杨玄澈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科举**的规矩，只是写文章的时候一时畅快，没想那么多。
“不过，”陆清源话锋一转，“这不代表你的文章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的文章好，我才要提醒你——科举是敲门砖，门敲开了，你想怎么走都行。但门还没敲开，你就得按照规矩来。”
杨玄澈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陆夫子指点。”
陆清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这些年总结的八股文破题之法，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杨玄澈双手接过那本册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范例，字迹工整秀丽，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这哪是什么总结，分明是陆清源压箱底的心血。
“陆夫子，这太贵重了……”杨玄澈有些动容。
“拿着。”陆清源语气不容拒绝，“我听说你之前荒废了学业，但天资极好。这样的人才，不应该被埋没。”
杨玄澈没有再推辞，将册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从那天起，杨玄澈成了陆清源书房里的常客。每天下午课业结束后，他都会去陆清源那里待上一个时辰。陆清源从最基础的破题、承题、起讲教起，一点一点地帮他梳理八股文的套路和技巧。
陆清源的教学方法和县学其他夫子截然不同。他不让学生死记硬背，而是引导学生思考每一道题的破题角度，鼓励学生用自己的话去阐释经典，但最后一定要回归到圣人的本意上。
“八股文就像戴着镣铐跳舞，”陆清源有一次这样比喻，“镣铐是规矩，你不能没有它；但跳舞是你自己的本事，跳得好不好，全看你的悟性。”
杨玄澈学得极快。他的现代知识储备让他能够跳出时代的局限，从更高的维度去理解儒家经典。很多时候，陆清源刚讲了一个开头，他就能举一反三，甚至提出让陆清源都眼前一亮的见解。
“你这个脑子，”陆清源有一次忍不住感叹，“要是早几年遇到我，现在至少是个秀才了。”
杨玄澈笑道：“现在也不晚。”
陆清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明年打算参加县试？”
“是。”
“有信心吗？”
杨玄澈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有。”
陆清源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期待。
这日傍晚，杨玄澈照例去陆清源书房，却见房门虚掩，里面传来说话声。
“爹，你真的要留在这里教书吗？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里的泉水。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过几天就接她过来。”这是陆清源的声音。
杨玄澈脚步一顿——陆夫子的女儿？
他正犹豫要不要敲门，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鹅**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梳成双环髻，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庞。五官不算惊艳，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藏着一整条星河。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少女先回过神来，微微一福，轻声说了句“公子好”，便低着头快步走了。
杨玄澈站在原地，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进来吧。”陆清源在里面喊了一声。
杨玄澈走进书房，陆清源正坐在桌后收拾东西，见他进来，随口说：“刚才那个是我女儿，叫陆婉宁。她娘过阵子也要来平江，到时候就住在县学后街。”
杨玄澈“哦”了一声，没敢多问。
陆清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我女儿好看吗？”
杨玄澈脸微微一红，正色道：“学生不敢妄议。”
陆清源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来，今天教你一个难题——‘敬鬼神而远之’，你且破一个题给我看看。”
杨玄澈定了定神，铺开纸笔，凝神思索片刻，落笔写道：“圣人言鬼神，非以惑人也，所以明人道也……”
陆清源站在他身后看着，不时点头，偶尔指出几处不妥。一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杨玄澈写完最后一个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才发现窗外已经黑了。
“今天就到这里。”陆清源收起文章，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书递给他，“这几本是我当年备考时用的笔记，你拿回去仔细研读。县试在明年二月，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半年时间，你的底子不错，但八股文的火候还差一些，需要多加练习。”
杨玄澈接过书，郑重地鞠了一躬：“陆夫子的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
陆清源摆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你好好读书，考出个好成绩，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杨玄澈抱着书走出书房，经过院子时，看见西厢房的窗户亮着灯，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似乎在低头做针线。
兰花的香气似乎又飘了过来。
他快步走过，不敢多看。
回到宿舍，赵明诚已经睡着了，打着响亮的呼噜。杨玄澈点了一盏小油灯，翻开陆清源给的笔记，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
窗外，月色如水。
他不知道的是，在县学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地蹲伏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所在的那间厢房。
黑影的手里握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暗”字。
这是皇宫暗卫的标志。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御书房里的灯也亮着。皇帝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喃喃自语：“平江……县学……陆清源……”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后交给身边的太监：“八百里加急，送交平江县令沈文远。”
太监领命而去。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深邃而复杂。
那个孩子，已经开始读书了。
很好。
杨玄澈在县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进步有目共睹。半个月后，顾守正在课堂上当众读了他的一篇文章，评价是“立论新颖，文笔老练，不似少年之作”。
周明礼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但也不敢再公然挑衅——因为陆清源明确表示过，杨玄澈是他看中的学生，谁要是欺负他，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县学的同窗们渐渐对杨玄澈刮目相看。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勤奋刻苦、谦虚好学的年轻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晚上别的同学都睡了，他还在油灯下写文章。
赵明诚受他影响，也开始用功了。虽然底子差，但胜在踏实，杨玄澈时不时指点他一下，他也进步不小。
“杨兄，”赵明诚有一次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你了。”
杨玄澈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住进了一个古代少年的身体，怎么能不变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书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九月中旬。这一日课间，赵明诚兴冲冲地跑进厢房，手里挥舞着一张洒金笺。
“杨兄！大消息！”他满脸兴奋，“县里要办中秋诗会了！沈县令亲自主持，全县的读书人都可以去！听说今年还要评出前三名，有彩头！”
杨玄澈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张洒金笺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八月十五，平江县衙东园，中秋赏月诗会，凡能诗者皆可赴会。
“你去不去？”赵明诚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周明礼那厮已经在准备了，还放话说要拿第一呢。”
杨玄澈正要回答，余光瞥见窗外一个鹅**的身影走过——是陆婉宁，手里捧着一摞书，往陆清源的书房方向去了。
他心中微微一动。
“去。”杨玄澈将洒金笺折好，收入袖中，“为什么不去？”
赵明诚高兴得拍了他一巴掌：“这才是我认识的杨三郎！”
杨玄澈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窗外飘了一眼。中秋诗会……陆婉宁是陆夫子的女儿，想必也会去吧？
他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陆婉宁走到书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隔着窗棂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少女的脸微微一红，飞快地转过头去，推门进了书房。
杨玄澈也收回了目光，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赵明诚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诗会的事，杨玄澈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诗会上，会发生什么？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厢房外的廊柱后面，周明礼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中秋诗会……”周明礼低声自语，“杨玄澈，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制糖的泥腿子，能在诗会上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他转身离去，袖中露出一角叠好的信笺，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那是他从府城请来的一位“帮手”。
诗会未至，暗流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