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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名:子瞻  |  作者:柠檬味的盛夏与蝉鸣  |  更新:2026-05-17
眉山------------------------------------------。,不是指它的城墙矮、街道窄,而是指它的一切都是缓慢的、安详的、自足的。城外的岷江水流了千百年,不急不慢,像一条墨绿色的绸带,把这座小城轻轻地裹在怀里。城里的老榕树比所有的房子都高,垂下的枝条像老人的胡须,在风里慢慢地摇晃。街上的人走路也慢,说话也慢,连卖豆腐脑的吆喝声都拖得长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母亲程氏教他们兄弟读书的时候,苏轼总是坐不住,读不了几行就要站起来,要么去院子里捉虫子,要么趴在窗台上看天上的云,要么就转过头来对着苏辙做鬼脸。苏辙不理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地读,读完了还要翻回去再读一遍,直到确定自己真正懂了为止。“同叔,”苏轼有一次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他,“你怎么能坐这么久?你不觉得**疼吗?不觉得。你骗人。你看你的眉毛都皱成一条虫了。”。苏轼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上当了!你上当了!”他拍着桌子喊,“根本没有虫,我就是想看你摸眉毛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来。。他总是这样,永远在动,永远在笑,永远在想方设法地把这个世界变得有趣一点。他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就把光和热带到哪里。而苏辙,更像是水。火是热烈的、张扬的、不可遏制的;水是沉静的、内敛的、深不可测的。他们兄弟俩,一个是火,一个是水,水火不相容——可偏偏在他们身上,火与水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平衡。。“和仲像他父亲,”她有一次对苏辙说,“性急,好动,心思活泛。你像我,沉得住气。”。他知道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隐隐的担忧。父亲苏洵年轻时也是个性急的人,好游历,好交游,好议论天下大事,二十五岁之前“不知书”——这是他自己后来在墓志铭里写的,虽然苏辙觉得这多少有些夸张。后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发了狠读书,读得昏天黑地,读得一肚子学问,读得两个儿子都跟上了他的脚步。但那种性急的脾气,多少还是留了下来。。
不是担心他不成才——恰恰相反,母亲比谁都清楚苏轼的才华。她担心的是,这团火烧得太旺了,总有一天会烧到自己。
苏辙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母亲的意思。但他记住了。
苏轼七岁那年开始读书,先生是个姓刘的老头儿,教的是《诗经》和《论语》。刘先生教书的法子很老派:先让学生把文章背下来,然后再逐字逐句地讲解。苏轼背书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篇文章读三五遍就能背,背完了就开始在下面搞小动作。刘先生拿他没办法,罚他站墙角,他就站在墙角里继续搞小动作——这次是在墙上画画,用指甲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
“苏轼!”刘先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在干什么?”
“先生,我在刻鸡。”
“刻鸡?我让你背的《关雎》你背了吗?”
“背了呀。关关雎*,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苏轼摇头晃脑地背完,笑嘻嘻地说,“先生,窈窕淑女长什么样?”
刘先生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辙坐在旁边,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后来刘先生走了,换了一个姓王的先生。王先生比刘先生严厉得多,也古板得多。他讲课的时候不许学生有任何动静,连咳嗽都不行。苏轼这下可遭了罪,每天坐得腰酸背痛,回来就跟苏辙抱怨。
“同叔,你说读书为什么要坐着?站着不行吗?躺着不行吗?倒立着不行吗?”
“倒立着怎么读书?”
“怎么不行?我试过,字是倒过来的,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苏辙无语地看着他。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苏轼说,“好像我疯了一样。”
“你不是疯,你是不安分。”
“不安分有什么不好?这世界太安分了,安分得像一潭死水。总要有人往里面扔一块石头吧?”
苏辙想了想,说:“那你扔吧。我在岸上看着。”
苏轼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把搂住苏辙的肩膀,说:“好!你在岸上看着!万一我掉进水里了,你得拉我上来。”
“我不会游泳。”
“那你就去找人救我。”
“找谁?”
“找谁都行。反正你不能不管我。”
苏辙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会不管你。”
这是他们之间最早的约定。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约定需要用一辈子来兑现。
父亲苏洵在家里的时间不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游历,结交朋友,拜访名师,偶尔回一趟家,带回来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块形状像山的石头,一幅不知道谁画的字,或者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
但每次回来,他都会检查两个儿子的功课。
苏洵检查功课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要求他们背书,也不要求他们写文章,而是让他们站在面前,随便讲一个道理。
“讲什么都行,”他说,“但要讲清楚。”
苏轼总是第一个开口。他讲起来滔滔不绝,从《诗经》里的鸟讲到《易经》里的龙,从周公的礼乐讲到孔子的仁义,讲得天花乱坠,讲得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苏洵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轮到苏辙的时候,他讲得简短得多。他不太会像哥哥那样把一件事铺展开来,翻来覆去地说,他更习惯于把道理浓缩成几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苏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和仲的文章,将来必在天上。同叔的文章,将来必在地上。”
苏辙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看了看苏轼,苏轼也看了看他。
“父亲,”苏轼问,“天上的文章好,还是地上的文章好?”
苏洵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很多年以后,苏辙才明白父亲那句话的意思。天上的文章,是飞的,是自由的,是不受任何束缚的,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多高就多高。地上的文章,是稳的,是扎实的,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它不会飞,但永远不会坠落。
苏轼是天上的。
他是地上的。
他们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走。天上的人看得远,但容易摔下来;地上的人走得慢,但从不跌倒。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母亲程氏教他们读书的时间比父亲更长。她教的是《后汉书》,尤其是《范滂传》。
范滂是东汉末年的人,正直敢言,得罪了宦官,被下狱处死。临刑前,他告别母亲,说:“母亲,儿子不能尽孝了,请母亲不要太过悲伤。”
他的母亲说:“你如今能够与李膺、杜密这样的忠臣齐名,死又有什么遗憾呢?既有清名,又想长寿,哪能两全?”
每次读到这一段,程氏都会停下来,看着两个儿子。
“你们将来要是做了官,也要像范滂一样,做一个正直的人。”
苏轼站起来,认真地说:“母亲,我要是做了范滂,您愿意做范滂的母亲吗?”
程氏笑了笑,说:“你要能做范滂,我怎么不能做范滂的母亲?”
苏辙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哥哥的对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觉得母亲的笑容里有一种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刚强的、激烈的,而是柔韧的、绵长的,像岷江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可测。
很多年以后,当他回想起这个场景,他才真正理解了那种力量。
那是母亲留给他们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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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元年秋天的一个下午,苏辙在院子里看书,苏轼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
“子由!子由!你快来!”
“怎么了?”
“江边来了一个人!一个很奇怪的人!”
“什么奇怪的人?”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苏轼拉着苏辙的手就往外跑。苏辙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苏轼已经把他拖出了院门。
他们跑过纱縠行的老街,跑过城门洞,跑过江边的石阶,一直跑到岷江边上。
江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中年人。那人身材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有些散乱,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钓鱼。
但他钓鱼的方式很奇怪。他不看水面,而是仰着头看天,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看到了吧?”苏轼压低声音说,“奇怪吧?”
苏辙没有说话。他打量着那个人,觉得他确实有些古怪,但那种古怪并不让人害怕,反而让人好奇。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们。
“你们两个小鬼,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但语气里没有恶意。苏轼一点也不怕,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
“先生,您在钓鱼吗?”
“废话,手里拿着鱼竿,不是在钓鱼是在干什么?”
“可是您都不看水面,怎么知道鱼上钩了?”
“鱼上钩了鱼竿会动,用眼睛看什么?”
苏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您刚才仰着头在看什么?”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天不好看吗?”那人反问道,“你看看这天,多蓝。再看看这云,多白。再看看这江水,多绿。你小小年纪,怎么连好看的东西都看不出来?”
苏轼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先生说得对。天确实好看。”
那人看了苏轼一眼,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苏轼,字子瞻。”
“苏洵的儿子?”
“您认识我父亲?”
“听说过。”那人把鱼竿放下,上下打量着苏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苏辙,“这是你弟弟?”
“是,我弟弟苏辙,字子由。”
“苏辙,子由……”那人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好名字。轼是车上的扶手,辙是车轮碾过的痕迹。扶手在前,痕迹在后。你父亲给你们取这两个名字,是有用意的。”
苏辙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和哥哥的名字。
“先生,”他忍不住开口了,“您能说得更明白些吗?”
那人看了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个爱问的。”他说,“轼是车子上最显眼的东西,没有它,车子就不完整,但它的作用只是装饰。辙就不同了,辙是车轮碾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车翻了,辙还在。车毁人亡,辙也不会受牵连。”
他顿了顿,又说:“你父亲希望你的哥哥做个有用的人,但不要太显眼。希望你做个低调的人,平平安安一辈子。”
苏辙听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说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但一经说出,又觉得确实如此。父亲给他们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想过这些?还是这个人随口编出来的?
“先生,”苏轼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那人笑了笑,“我叫张易简。”
“张先生,”苏轼说,“您是不是很有学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说话的样子很有学问。”
张易简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孩子,嘴倒是甜。好,我告诉你,我的学问不大,但我认识一个人,学问很大。”
“谁?”
“姓范,名仲淹。”
苏辙和苏轼对视了一眼。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范仲淹,那是当朝的名臣,因为直言进谏被贬了官,但天下人都敬重他。
“你们想不想将来去见见这个人?”张易简问。
“想!”苏轼毫不犹豫地说。
苏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易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狡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辽远的东西,像岷江尽头的海。
“先生,”苏辙慢慢地说,“您是从汴京来的吗?”
张易简的笑容停了一瞬。
“你猜到了?”
“您说话的口音不像本地人,而且您提到了范仲淹。眉山的人很少提范仲淹。”
张易简认真地看着苏辙,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欣赏。
“你比你哥哥还细心。”他说,“不错,我从汴京来。但我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你们父亲。”
“找我父亲?”苏轼惊讶地问,“为什么?”
张易简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鱼竿,把鱼线甩进水里,然后仰起头,看着天。
“你们回去吧,”他说,“告诉你们父亲,说有个姓张的故人,在江边等他。”
苏辙和苏轼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洵。苏洵听了,脸色变了一变——那种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苏辙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他姓张?”苏洵问。
“是,张易简。”
苏洵沉默了很久。
“父亲,”苏轼忍不住问,“他是什么人?”
“他……”苏洵犹豫了一下,“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了。”
“那您去见他吗?”
“见。”苏洵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你们在家里等着。”
那天晚上,苏洵很晚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苏辙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被点燃的光,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父亲,”苏辙小心翼翼地问,“张先生跟您说了什么?”
苏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辙终生难忘的话。
“他说,天下将变。你们兄弟,生在了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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