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公公钱德贵在柳树沟当了三十年村长。
村里修路，他管。邻里吵架，他判。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全村上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连镇上来的干部，进了村也得先给他敬根烟。
我嫁进钱家六年，生了个儿子栓子，在家种地喂猪洗衣做饭，从没敢在公公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三个月前，大柱去城里打工。
他走的那天，在村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小禾，等我。过年我就回来，攒够钱咱盖新房。"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他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他连头都没敢让**看见他回。
大柱走了不到两个月，公公把我叫到堂屋。
堂屋里坐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公坐在八仙桌后面，脸不好看，但也说不上有多难过。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
"大柱死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地上出了事故，砸死了。"
公公说得很平。
那两个男人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盖着红章，写着"死亡证明"。
我眼前发黑，整个人软在了地上。
"别嚎。"
公公拍了一下桌子。
"哭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问："大柱的人呢？我要去看他。"
公公说："人在工地就地火化了，来回路费几千块，去了也是白跑。"
"骨灰呢？"
"我让人快递回来，你等着就行。"
我不信。
大柱才二十八岁，身板硬朗，在村里能扛两百斤的麻袋翻山。
他怎么就死了？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再看看那张死亡证明。
公公一把夺过去，叠好，揣进了自己兜里。
"这些东西不用你操心。后事，我来办。"
第二天，公公在堂屋设了个简单的灵堂。
一张遗照，一炷香，连棺材都没有。
我抱着三岁的栓子，跪在灵堂前，哭得说不出话。
栓子不懂事，拽着我的衣角问："妈，爸爸去哪了？"
我说不出来。
公公在外面跟村里人应酬。
有人来家里坐坐，他就端茶倒水，叹叹气，说："命啊，谁能想到呢。"
来人都安慰他："德贵叔，节哀。"
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
在柳树沟，我只是嫁过来的外村媳妇。
大柱没了，我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
大柱走之前，说工地上包了工伤险。
万一出事，能赔不少钱。
他留了一句给我："保单在柜子第二个抽屉里，小禾你收好。"
大柱"死"后第三天，镇上的保险公司来了人。
我想去谈，公公拦住了我。
"女人家懂什么？这事我来。"
他关上堂屋的门，跟保险公司的人在里面谈了整整一下午。
晚上，我小心翼翼地问："爸，赔偿的事……"
公公坐在太师椅上，吧嗒吧嗒抽旱烟。
"赔了。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
对城里人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柳树沟，这是天文数字。
我咽了口口水："那这钱……"
"大柱欠的债还了一部分，丧葬费花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先替你保管。"
"你一个女人家，管不了这么多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大柱不欠债，他临走前还给我留了三千块钱生活费。
但公公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我，我把话咽回去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翻了柜子第二个抽屉。
大柱留的那张保单，不见了。
第二章
我跑去问公公。
"爸，大柱留在柜子里的那张保单呢？"
公**也不抬。
"我拿去办手续了，保险理赔要原件。"
"那理赔下来的钱呢？什么时候给我和栓子？"
公公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你急什么？钱又跑不了。"
"你现在一个人带着栓子，花不了多少钱。粮食地里有，菜园子里有，你还想要钱干啥？"
我说："栓子明年该上***了，得交学费。"
公公："***？村里老王办的那个就行，一学期两百块，我出。"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问了。
在这个家里，公公说的话就是圣旨。
整个柳树沟，没人敢跟钱德贵顶嘴。
我一个外村嫁来的媳妇，更不敢。
可大柱走之前，明明跟我说过，那份工伤险保额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