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星级酒店的杂物间又黑又冷，门从外面反锁着，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走廊的灯光。外面传来我亲生女儿赵雅妮娇滴滴的敬酒声，一声一声，像**在耳朵里。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子轩的婚礼，我妈妈今天也特别开心。"
她嘴里的"妈妈"，不是我。
为了嫁进周家，赵雅妮花了五百块钱，从家政中介雇了一个退休女教师冒充她母亲。那个女人现在正坐在宴会厅的主桌上，穿着赵雅妮用我不知道的钱买的旗袍，笑眯眯地接受全场人的恭维。
而我，一个扫了二十三年大街的环卫工，被自己的女儿塞进了这间堆满拖把和消毒水的杂物间，门口还站着一个服务员，专门看着我，不准我出去。
我叫孙桂兰，今年五十九岁，湖南衡阳人。
我蹲在角落里，从贴身棉袄最里面那个缝死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了三折的纸。昨天晚上核对过的，双色球头奖，两千万，连小数点我都数了三遍。
外面又传来一阵笑声。赵雅妮的声音最响亮。
我把那张纸重新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既然她连亲妈都不认了，那这笔钱，我一分也不会留给她。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
1964年生人，小学只念到四年级，家里穷，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我是老大，不念了，回家帮忙种地。
十八岁嫁给赵德胜，衡阳城郊砖瓦厂的搬运工，比我大六岁，老实，不爱说话，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
赵雅妮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生她那年我二十五岁，在卫生所里生的，接生的护士说这孩子白净，将来肯定好看。
赵德胜站在门外，**手，傻笑了半天。
雅妮确实长得好看，随她爸的高个子，随我的大眼睛，从小在街坊邻居里就招人喜欢。
但好看归好看，日子还是苦的。
赵德胜在砖瓦厂干了二十年，厂子倒了，他去工地扛水泥。四十七岁那年，在工地上中了暑，送到医院，查出来心脏有问题，从此干不了重活。
那年雅妮刚上高中。
学费、生活费、补课费，一个月加起来要一千二。赵德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我说要不让雅妮别念了，出去打工。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话听完，说了一个字：念。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去了衡阳市环卫所，问还招不招人。
那年我三十九岁，身体还行，能吃苦。环卫所的人看了看我，说行，明天来上班，每天凌晨四点半到岗，负责解放路到青年路那一段。
从那天起，我每天三点半起床，四点出门，扫到中午十二点回家，给赵德胜熬好药，下午再出去捡废品卖钱。
一个月工资加废品钱，刚好够雅妮的学费。
赵德胜心疼我，说桂兰你这样身体撑不住。我说撑得住，我生下来就是干活的命，累不死。
雅妮念书确实争气。高中三年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十，考上了长沙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赵德胜坐在门槛上，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哭，只是算了一笔账：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最少要十万。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的存折翻出来，一共三万四千块。
缺口还有六万多。
我决定每天多干两个小时的活，下午的废品继续捡，再去夜市帮人洗碗，一个月能多挣八百。
雅妮临走那天，我把攒的五千块塞进她书包里，她推了两下，我把拉链拉上了，说拿着，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她上了大巴车，隔着车窗跟我挥手，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大巴车开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她煮的茶叶蛋，忘了给她。
那天晚上，我把那袋茶叶蛋热了热，跟赵德胜一人吃了四个。
赵德胜说，桂兰，咱女儿出息了。
我说，嗯，出息了。
雅妮上大学以后，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第一学期回来过寒假，还跟以前差不多，话多，黏人，帮我洗碗，帮她爸捶背。
第二学期回来，话少了一点。
我做了一桌菜，其中有一道酸辣鱼头，是她从小最爱吃的。她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把筷子放下来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