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荒城奴------------------------------------------，裴昭明就知道自己跟对了人。——事实上这人在路上连只兔子都没杀过，吃饭全靠买，走路全靠脚，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两样。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脑子太好使了，好使到让裴昭明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精心谋划”简直是小孩过家家。，温砚心先去了一趟当铺，当掉了腰间的玉佩，换了三十两银子。裴昭明问他为什么不当扇子，温砚心说扇子有用，玉佩没用。裴昭明又问那玉佩值多少钱，温砚心说五十两。裴昭明当场就急了：“五十两的东西你当三十两？急用钱的时候就别计较折价。”温砚心不紧不慢地把银子收好，“多留二十两在当铺掌柜手里，他才会替我们保守秘密——如果有人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拿扇子的年轻人，他会说没有，因为他不想把那二十两退出来。”，最后憋出一句：“你这脑子，不去当骗子可惜了。谁说我没当过？”。，官道渐渐变成土路，土路又渐渐变成山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野兽嚎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他们走得不算快，因为裴昭明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一两个时辰就要歇一歇。，但每次裴昭明要坐下歇息的时候，他总能在附近找到水源或者能吃的野果。裴昭明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看鸟。“鸟往哪个方向飞得多，哪里就有水。鸟吃哪种果子，哪种果子就能吃。”温砚心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江湖上走了五年，总得学会一些东西。”，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一个宗门少主，沦落到靠看鸟找水喝的地步，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用细想也知道。，他们到了一座废弃的矿镇。，依山而建，到处都是黑黢黢的矿洞和倒塌的工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腐木混合的气味，地上积着厚厚的矿渣，踩上去嘎吱作响。太阳已经落山了，最后的余晖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痕。“这地方叫铜岭镇，”裴昭明环顾四周，“以前产铜矿，后来矿脉断了，人就散了。现在是些逃犯、流民、黑市商人的聚集地。你来过？”
“路过一次，没进去。”裴昭明握紧了背后的短枪，“这里面什么人都有，没规矩，没王法。我们绕过去？”
温砚心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镇口，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和巷口，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合拢。
“进去。”他说。
“你疯了？”
“天快黑了，绕路要多走一夜。而且——”温砚心顿了顿，目光落在镇子深处某处，“我闻到了一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
“蛊。”
裴昭明的脸色变了。
他是北境人，对南疆的蛊术了解不多，但“蛊”这个字本身就有足够的威慑力。在江湖上走的人都知道，惹上蛊修，比惹上金丹境修士还麻烦——金丹境最多杀了你，蛊修能让你生不如死。
“你确定？”
“不太确定，所以要进去看看。”温砚心已经迈步往镇子里走了，“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死。”
“****——”裴昭明骂了一句，还是跟了上去。
铜岭镇的夜晚来得格外快。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潮水一样从山坳里涌出来，淹没了整个镇子。没有灯，没有火，只有偶尔从某个破房子里传出的咳嗽声和低语声，证明这里还有人住。
温砚心走得很稳，像是能看清脚下的路，可裴昭明明明记得他没有夜视的能力。后来裴昭明才发现，这人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虚扶着墙壁，用指尖感知地面的起伏和障碍。
又瞎又能装。裴昭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却不得不承认这种谨慎是对的——在这种地方点灯，等于告诉所有人“来抢我”。
走到镇子中央的时候，温砚心忽然停下了脚步。
裴昭明也停下了，因为他听到了——打斗声。不是普通的打架，是兵器碰撞、血肉横飞的那种。声音从右边一条窄巷子里传出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闷哼。
“要不要绕路？”裴昭明压低声音问。
温砚心偏头听了一瞬，忽然皱起眉：“等等。”
他转身往巷子走去。
“喂——”裴昭明想拦没拦住，只好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脑子里盘算待会儿万一打起来怎么脱身。他身上还有伤，灵力只恢复了五成，真打起来怕是要吃亏。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尽头是一个废弃的矿洞入口，洞口前有一小片空地，此刻正上演着一场不对等的厮杀。
说是“厮杀”，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根本是单方面的碾压。
四个人围着一个人打。四个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武器各异，配合也算是默契——两个人正面牵制，两个人侧翼包抄，标准的围杀阵型。
而被围的那个人，赤手空拳。
不对——裴昭明定睛一看，那人手里有东西。两柄，一长一短，形状像斧又不像斧，刃口呈弧形，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是钺。
那人身形魁梧得不像话，比裴昭明还高出半个头，宽肩厚背，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短发，面容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像两团冷焰，不带任何感情。
他一钺劈下，最前面的那人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撞在矿洞口的木架上，木架应声碎裂。其余三人同时攻上，那人侧身避开一刀，短钺格住另一刀，长钺横扫——又是两人飞了出去。
裴昭明倒吸一口凉气。这四个筑基中后期，放到外面任何一个都是能横着走的人物，可在这人面前，像是纸糊的。
但那人也不是毫发无伤。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在矿渣上洇开暗色的痕迹。他的呼吸也有些乱，显然已经打了一阵子，体力在急剧消耗。
“四打一，还打不过？”温砚心靠在巷口的墙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打斗骤然停止。
那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被围的那个人也偏了偏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面前那四个人，仿佛温砚心的出现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什么人？”四个人中领头的那个喝了声，是个*******，手里提着一柄开山斧。
“过路的。”温砚心语气随意，“看你们打得太难看，忍不住说了一句。”
胖子的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温砚心身上的月白长衫和他手里的折扇，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背着断枪的裴昭明，眼珠转了两圈。
“这位朋友，这是私人恩怨，跟你们无关。还请行个方便，等我们料理了这厮，再请二位喝酒。”
“私人恩怨？”温砚心歪了歪头，“你们四个人打一个，还是打一个没武器的，这叫私人恩怨？”
“他没武器？”胖子冷笑一声，“他那俩钺比你的命还贵。”
温砚心看了一眼那人手中的双钺，点了点头：“也是。不过你们四个打一个打了这么久还没拿下，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
胖子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他身后三个人也纷纷握紧了武器，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裴昭明叹了口气，把背后的短枪抽了出来。他就知道会这样。温砚心这人，嘴上客客气气的，每句话都在拱火，还拱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不是来劝架的，他是来找事的。
“最后说一次，”胖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与二位无关的事，别管。”
温砚心展开折扇，扇了扇风：“我若非要管呢？”
胖子不再废话，一斧劈来。
裴昭明断枪一横，格住了这一斧，火星四溅。他的伤还没好，力量不如全盛时，被震得退了两步，但断枪在他手里像是活物，顺着斧势一转一绞，竟把胖子的开山斧缠住了。
同一瞬间，巷子里被围的那个魁梧身影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山岳倾轧，带着一种不可**的势。长钺横扫，短钺护身，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碾过。三招之内，胖子身后三人全部倒地，武器脱手，爬都爬不起来。
胖子慌了，想撤斧逃走，可裴昭明的断枪缠得死死的，怎么也抽不出来。他索性弃了斧头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后领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
那魁梧男人单手提着胖子的后领，像提一只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别——”胖子话没说完，整个人被扔了出去，撞在巷口的石墙上，滑落下来，没了声音。
战斗从温砚心开口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裴昭明收回短枪，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虎口，瞥了一眼那个魁梧男人。那人正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系在矿洞口的木桩上，另一端系着他的脚踝。他的左脚踝已经被勒得血肉模糊，绳子嵌进肉里，几乎能看到骨头。
裴昭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别过头去。
那人没有喊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低着头，用短钺的刃口一下一下地割绳子。绳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钺刃锋利无比，割起来却十分吃力。他割得很慢，很耐心，像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温砚心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没有帮忙割绳子，而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的修为，不止筑基。”
那人割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不是凶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沉寂。像一口枯井，扔什么都听不到回响。
“但他们给你下了禁制。”温砚心的目光落在那人颈侧——皮肤下面隐约有一道暗青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封住了你的丹田，你的修为最多只能发挥筑基中期的水准。即便如此，你还是能打。”
那人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割绳子。
“你叫什么名字？”温砚心问。
沉默。
“你在铜岭镇是被他们抓来的？”
沉默。
“你想离开这里吗？”
绳子断了。
那人站起身，将短钺别在腰间，长钺握在右手。他的左脚踝还在流血，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却不肯倒下的老松。
他看了温砚心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喂！”裴昭明喊了一声，“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不是走，”温砚心看着那个魁梧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他是回去。回那个抓他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东西还在那里。”温砚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没注意到吗？他的双钺虽然锋利，但握柄上的缠绳是粗制的麻绳，跟他身上的绳子是同一种。说明他逃出来的时候只抢到了钺，别的什么都没带。他现在回去，是要拿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裴昭明皱着眉想了想：“那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温砚心没有立刻回答。他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目光落在那人消失的巷口，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跟上去。但不要动手，除非他快死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需要你救，只需要你在旁边看着，确认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看着。”
裴昭明没听懂这句话，但他还是跟着温砚心走进了那条更深的巷子。
铜岭镇的矿洞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腹深处。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闷热，硫磺味越浓，脚下的矿渣也越来越粗粝。每隔一段距离，洞壁上就会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像鬼魅。
他们追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追到了那里。
矿洞深处有一个大厅，是当年采矿工人歇息的地方，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牢房。十几个铁笼子靠墙排列，大部分空着，有三四个里面关着人——都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男有女，看到来人也没有任何反应，空洞的眼神像死鱼的眼睛。
那个魁梧男人正站在最大的一个铁笼前，一只手握着笼门的铁锁，另一只手的短钺抵在锁上，正要劈下去。
“就是他！抓住他！”
一声暴喝从另一个洞口传来，十几个人涌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暗紫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铃铛，走路时叮叮当当响。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打手，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有金丹初期。
老头看到魁梧男人，又看到跟过来的温砚心和裴昭明，眉头皱成了川字纹。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老头打量着温砚心，冷笑了一声，“一个筑基后期，一个受了伤，倒是会凑热闹。”
温砚心没有理会他，而是看着那个魁梧男人。那人已经劈开了铁锁，从笼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铁锏，四棱八面，通体黝黑，握柄处镌刻着看不懂的符文。那人握住锏的一瞬间，整个矿洞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股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镇岳锏。”温砚心轻声说了一句，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
北荒巫族，镇岳锏。这是巫族兵修一脉的传承信物，据说每一代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执掌。而巫族在三年前被**，所有传承信物都被洗劫一空，流入黑市。
这个人，是巫族最后的遗孤。
老头显然也认识那根锏，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阴狠的贪婪：“把锏交出来，老夫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否则——”
魁梧男人握紧了锏，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终于暴露在火把的光线下。那是一张刀削斧凿般冷峻的脸，剑眉星目，但眼神淡漠得近乎空洞。嘴角有一道旧伤，左眉骨上也有一个疤，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过。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锏，像一座山。
老头挥手，十几个打手一拥而上。
魁梧男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左手短钺，右手长钺，锏背在身后，像一尊石雕。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时，他才动了——短钺格挡，长钺横扫，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飞了出去，撞在洞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然后他拔出了背后的锏。
锏出手的那一刻，整个矿洞都在震颤。
那不是夸张，是实实在在的震颤——洞壁上的碎石哗哗往下掉，火把的光剧烈摇晃，地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根黑黝黝的铁锏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山岳压顶般的重量，砸在兵器上，兵器断；砸在人身上，人飞。
裴昭明看得目瞪口呆。他自认枪法已经够霸道了，可跟眼前这人一比，他的枪法简直像花架子。这不是技巧的问题，是根基的问题——这个人走的不是灵修的路子，是纯粹的、极致的体修。每一击都是肉身的力量，每一击都带着与敌偕亡的气势。
不到二十招，十几个打手全部倒地。
老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摘下腰间的铃铛，摇了几下，铃铛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信号。洞窟深处有更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像巨锤砸在地上。
温砚心的脸色变了。
“金丹后期。”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洞窟深处那个正在接近的阴影，然后转向裴昭明，“带他走。”
“什么？”
“带他走，我来断后。”
“***——”裴昭明刚要骂人，就被温砚心的眼神拦住了。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像是换了个人。
“你带他走，往北走三十里，有一个废弃的烽火台，在那里等我。”温砚心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他不同意，你就告诉他——你身上的巫族禁制，我能解。”
裴昭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冲到那个魁梧男人面前——那人已经摇摇欲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但手里还紧紧握着锏，不肯松开。
“你听到他说的了！”裴昭明一把拽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走！”
那人看了温砚心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跟着裴昭明，消失在了来时的洞口。
温砚心站在矿洞大厅的中央，月白长衫被洞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将折扇合拢，左手握住扇骨，右手缓缓从扇中抽出了一柄细长的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出鞘的瞬间，一声低沉的潮音在洞窟中回荡开来，像是远方的海浪拍打着千年前的礁石。
这是听澜剑。
五年来，他第一次让它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