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征召日------------------------------------------。、被历年倾倒的建筑废料和金属碎渣强行填出的洼地，边缘立着几根歪斜的、早已停止照明的路灯杆。居民们称之为“沉降广场”，一个带着地质学讽刺意味的名字。，它被赋予了新的、临时的功能。，“广场”已经被围了起来。不是栅栏，而是由两排工厂法警组成的、间隔五米的人墙。，头戴带有透明面罩的防暴盔，手持碗口粗的聚碳酸酯**和半人高的矩形防爆盾。盾牌边缘磨损得露出内部的金属夹层，上面用白色油漆潦草地涂着编号和警告标志。“广场”中央，像受惊的牲畜般簇拥着。绝大多数是男性，年龄从刚满十八岁到二十五岁左右，也有少数超过年龄但试图蒙混过关或代替亲属的。、老人被挡在外围，形成一圈更厚、更沉默的围观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恐惧和一种奇怪的酸味，来自法警们喷洒在人群边缘的化学驱散剂残留。 “广场”唯一相对“整洁”的一侧，搭起了三个简易棚屋。：一张金属折叠桌，后面坐着两个征兵官。他们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笔挺的阿米吉顿钢铁军团深灰色常服大衣，领口露出深红色的衬里，呼吸面罩挂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桌上摆着数据板、指纹采集器和一个沉重的金属印章。：只用帆布围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简单的身高标尺、体重秤和一个穿着褪色白大褂的军医。地上扔着几副用过的橡胶手套。，只有一辆漆成暗绿色、车厢完全封闭的装甲运输车。车身上印着工厂管理局的齿轮徽记。引擎空转着，发出低沉而不祥的轰鸣。后舱门打开一半，里面黑洞洞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场景。他看到了几张熟面孔：一起在废料场扒过零件的“瘦子”马尔科；曾经短暂共用过一个栖身洞穴的奥列格；还有……雷托。·维恩，和他同龄，但身材瘦小得多，脸色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他正努力把自己藏在人群里，但那种试图缩小的姿态反而更显眼。他的眼睛紧张地四处扫视，和卡恩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随即慌乱地移开。“列队！以二十人为一组，混乱者将受到惩戒！”，手持扩音器喊道。他的声音被劣质扬声器扭曲成刺耳的电子嘶吼。
人群开始笨拙地移动、推搡。法警们用**不轻不重地敲打着盾牌边缘，发出整齐而威胁的“咚咚”声，驱赶着人群形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卡恩被裹挟着，站到了队伍的中段。雷托在他前方大约五六个人的位置，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登记开始了。
流程快得残酷。
第一个人走到桌前。
“姓名。年龄。居住区块。”征兵官头也不抬。
“乔……乔斯，二十岁，熔渣区西七管道”
“手。”
乔斯伸出右手，被抓住按在指纹采集器上。红灯闪烁，绿灯亮起。
“体力劳动适应性评级？”征兵官问旁边的法警。法警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快速滑动。
“丙等。有轻度呼吸道慢性损伤记录。”
征兵官抬头瞥了一眼乔斯佝偻的身形和发黄的指甲。
“初级伺服劳工。左边，体检。”他朝体检棚屋方向偏了偏头。
乔斯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桌子后面另一个征兵官，一个眼神更冷、脸颊有一道新鲜疤痕的军官抬起了眼皮。
“有问题？”他问，声音不高，但像冰锥。
乔斯猛地摇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踉跄着走向体检处。
第二个、第三个……流程重复。
“体力劳动适应性甲等，无重大疾病史——军团新兵。”
“丙等，视力缺损——伺服劳工。”
“乙等，但有过一次违反生产条例记录——伺服劳工，备注：监管等级提高。”
“年龄超限，冒名顶替——带走，另行处理。”
“另行处理”的那个人被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向了那辆暗绿色的装甲车。他没有挣扎，只是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被半抬着塞进了黑洞洞的后车厢。车门“哐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队伍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向前移动。每一次“伺服劳工”的判定，都会在队伍里激起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抽气声。每一次“军团新兵”的结果，则会引来复杂的目光——有庆幸，有羡慕，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卡恩的心跳在加快。他强迫自己观察，分析。他注意到，被判定为“军团新兵”的，几乎都是身材相对高大、看起来健壮、并且在法警数据板上没有明显疾病或违规记录的人。而被判为“劳工”的，则各种各样：太瘦弱的、有明显身体缺陷的、有“不良记录”的，甚至有一个仅仅因为站在队伍里时咳嗽得太厉害。
这不公平。但这很帝国。资源被按照“效用”最大化分配。健康的人去当兵，消耗在战场上；不那么健康但还能动的人，去当劳工，消耗在工厂里。都是消耗，只是方式不同。
终于，轮到雷托了。
他几乎是被后面的人推到桌子前的。
“姓名。年龄。居住区块。”同样的问题。
“雷……雷托·维恩。十八岁。熔渣区……旧泵站附近。”他的声音细如蚊蚋。
“手。”
雷托伸出瘦削的手。指纹扫描。绿灯。
旁边的法警查看数据板，眉头皱了一下。“雷托·维恩……体力劳动适应性评级：丁等。记录：营养不良史，慢性胃部炎症，近期有三次轻微生产配额未完成记录。备注：曾试图躲避例行体检。”
卡恩的心沉了下去。丁等。最差的评级。
征兵官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雷托。目光像探针一样刮过他苍白的脸、细瘦的脖子、微微发抖的膝盖。
“原因。”征兵官对法警说，指的是“躲避体检”。
法警凑近，低声说了几句。征兵官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维恩，你被判定为不适合高强度战斗岗位。”疤痕征兵官的声音冰冷，“根据《阿米吉顿巢都人力资源调配紧急法案》第七条**款，你将被征召为初级伺服劳工，服务于”
“不！”一声短促的、充满绝望的尖叫打断了征兵官的话。
是雷托。他像被电击一样猛地抬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纯粹的恐惧。“我不要！我不去工厂！我不当伺服！”他语无伦次地喊着，身体向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
“肃静！”法警小队长立刻上前，但疤痕征兵官抬手制止了他。
征兵官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雷托面前。他比雷托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去？”征兵官的声音很轻，但在突然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你想违抗帝国征召令？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雷托的勇气，如果那算勇气的话，在绝对的权威面前瞬间崩溃了。他瘫软下去，嘴唇哆嗦着，眼泪涌了出来。“我……我会死的……我听说……进了工厂……四年……不，我不要……”
“带走。”征兵官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座位。
两名法警上前，抓住了雷托的胳膊。雷托没有反抗，只是像濒死的动物一样发出呜咽，双腿拖在地上。
“等等。”
声音不高，但足够坚定。
卡恩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理智告诉他，这毫无意义，甚至危险。但他看着雷托那双被绝望吞噬的眼睛，想起他们一起分食一块发霉的营养糕、一起在废料堆里翻找有用零件、一起仰望永远灰暗的天空说着不切实际的梦话的日子……他站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法警的，征兵官的，队伍的，围观人群的。
疤痕征兵官缓缓转过头，看着卡恩。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评估性的、如同看待一块金属材料的冷漠。
“你有事？”
“他……他脑子很好。”卡恩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尽力保持平稳，“他计算东西很快，记得住复杂的管道图纸。他……他更适合做技术辅助，而不是体力劳工。”
征兵官挑了挑眉。“你是他的谁？”
“朋友。”
“朋友。”征兵官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所以，你是在质疑帝国的评估系统？质疑机械教神甫们制定的适应性评级标准？还是质疑……我的判断？”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
卡恩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瞥了一眼雷托，后者正用混杂着最后一丝希望和更深的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不，长官。”卡恩低下头，“我只是……提供额外的信息。或许……或许他能成为更好的士兵，而不是劳工。他愿意为帝皇和军团战斗。”
“愿意？”征兵官笑了，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这里没有人问你们愿不愿意。只有需要。帝国需要士兵，也需要劳工。他，被判定为更适合后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卡恩的脸，“至于你，士兵，如果你已经被分配为士兵的话，你的职责是服从命令，**帝国的敌人，而不是在这里为你的‘朋友’求情。这让我怀疑，你是否具备帝国士兵所需的坚定意志。”
卡恩僵住了。他意识到，自己不仅帮不了雷托，还可能搭上自己。
“把他带下去。”征兵官对法警挥了挥手，不再看雷托。
雷托被拖走了。在被塞进装甲车的前一秒，他最后看了一眼卡恩。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片空洞的、认命的死寂。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车厢门再次关闭。
队伍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再看。
“你。”征兵官指着卡恩，“继续。”
卡恩机械地走到桌前。
“姓名。年龄。居住区块。”
“卡恩·德拉克。十八岁。熔渣区旧减压阀室附近。”
“手。”
卡恩伸出右手。手掌上有老茧和细微的划伤，但稳定有力。指纹扫描。绿灯。
旁边的法警查看数据板。“卡恩·德拉克，体力劳动适应性评级：甲等。无疾病记录。无违规记录。备注：在多个非正式维修记录中被提及，有基础机械维护能力。”
疤痕征兵官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卡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他结实的手臂和挺直的背脊上。
“你为什么站出来？”征兵官突然问。
卡恩沉默了一下。“他是我朋友。”
“朋友。”征兵官又重复了一遍，“在军团里，只有战友。记住这一点。”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基于你的评级和潜在的可用技能。阿米吉顿钢铁军团新兵。左边，体检。”
没有祝贺，没有欢迎，只是一个冰冷的分配。
卡恩点了点头，没有表情。他走向体检处。路过那辆暗绿色装甲车时，他能感觉到车厢内死寂的沉默，像一口深井。
体检是敷衍的：量身高体重，听一下心肺，看一眼牙齿和眼睛。军医的动作麻利而机械，像在检查牲口。然后他被带到一旁，一个**员模样的士兵递给他一张薄薄的塑料身份卡，上面已经印好了他的基本信息和一个临时编号：114-G-734。
“拿好。这是你在抵达训练营前唯一的***明。丢失即按逃兵论处。”**员毫无感情地说。
随后，他被命令站到广场另一侧的空地，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被选为“新兵”的人。他们互相没有交流，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剩下的队伍继续那残酷的筛选流程。
卡恩也看着。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被判定为“劳工”，被带向那辆装甲车。
他看着一个体格健壮如牛、但数据板上写着“有暴力倾向记录”的人，也被判为劳工。
他看着一个试图逃跑的人，被法警用**击倒，然后像拖麻袋一样拖走。
他看到太阳那团铁锈色的光晕在烟尘中缓缓移动到天顶，又逐渐西斜。
筛选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最终，沉降广场上的人群稀疏下来。被选中为“新兵”的，包括卡恩在内，一共十五人，站成一堆。而被判定为“劳工”的，超过三十人，已经全部被塞进了三辆陆续开来的封闭装甲车。
疤痕征兵官最后站起来，走到新兵们面前。他扫视着这一张张年轻、麻木或残留着惊恐的脸。
“你们现在是阿米吉顿钢铁军团的财产。”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傍晚开始刮起的、带着金属碎屑的风，“忘记你们是谁，忘记你们来自哪里。你们的生命，从此刻起，属于帝皇，属于军团。你们将接受训练，然后被送到前线，去**帝国的敌人，或者死在尝试的过程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刻意在卡恩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你们的命运。接受它，或者……”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只是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关闭车门的最后一辆劳工运输车。那意思，不言而喻。
“带走。”
法警上前，驱赶着十五名新兵，走向广场边缘停着的另一辆车——一辆敞开式、带栅栏的军用运输卡车。
卡恩爬上车厢，在角落里坐下。车厢地板上还有不知名的污渍。他握紧了口袋里那张薄薄的塑料身份卡，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卡车引擎咆哮起来，缓缓开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降广场。人群正在法警的驱散下缓慢离开，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和丢弃的破布。那三个棚屋正在被拆除，仿佛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几道清晰的、通往远方的车辙印，标记着曾经有两类人从这里被运走，送往不同的、但同样黑暗的命运。
卡车加速，驶离熔渣区。
风更大了，卷起灰色的尘埃，像一场迟来的、干燥的灰烬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