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饿醒了------------------------------------------。。是那种从胃壁开始往外啃的饥饿，像是肚子里养了一窝老鼠，正在一口一口咬他的内脏。疼和饿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说不清楚的难受，直接把他从昏迷里炸了出来。。，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能看到灰蒙蒙的天色。空气里有腐叶和湿土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柴火烟味。右边有水流声，不大，像是条小溪。。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闻着有股汗味和铁锈味。。，四周是密林。松树和白桦交错生长，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一定是软的。几步外的地面上有一个熄了的火堆，灰烬旁边放着半块啃过的干肉和一只空了的牛皮水囊。。。。。。。，不像之前那样疼了。他清楚地记得，两天前，不，应该说是在地窟里的时候，三根断肋像三把锈刀嵌在胸腔里，每呼吸一次都要了半条命。碎骨刺破了什么东西，呼吸带着哨音，嘴角不停地冒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有一丝钝痛，像是旧伤没有完全愈合。但呼吸顺畅了，没有哨音，没有漏气感。
他低头掀开身上那件灰袍。胸口上缠的绷带还在，但已经被解开重新缠过了，手法比第一次精细得多，布条勒得松紧适度。绷带下面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是瘀血正在消散的颜色。
两天。
断三根肋骨。两天的时间，就已经在愈合了？
他抬起左臂。
图腾还在。
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沿着前臂内侧蔓延到上臂，线条清晰，像是被人用朱砂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在清晨的光线下，图腾的颜色比他印象中深了一些，呈现一种介于暗红和褐色之间的沉稳色调。
他用右手指尖触了一下图腾。
不烫了。
在地窟里那种灼烧感彻底消失了，皮肤表面光滑，没有凸起，也没有疤痕的触感。那些纹路像是长在了皮肤下面，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盯着那条图腾看了一会儿。图腾没有任何变化。不发光，不跳动，安静得像一幅刺青。
然后他注意到了别的不对劲。
他的手臂变粗了。
不是肿。是实打实地变粗了。前臂上的肌肉轮廓比他记忆中明显了很多，像是有人往他的皮肤底下塞了一层紧绷的铁丝。他握了握拳，手指合拢的时候骨节发出了细微的嘎嘎声，像是铁铰链在转动。那种力量感极其陌生，好像手指里灌进了铅。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也粗了。小腿上的肌肉像绳子一样一根一根绷起来，膝盖骨的轮廓更加突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硬的。不是饿了之后瘪下去的那种硬，是肌肉板结成块的硬，像一面覆上了一层薄铁板。
两天前他还是一个普通农户的身板，虽然常年劳作练出了些力气，但远远谈不上壮实。而现在，他看自己的身体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试着活动了几下手腕。关节转动时发出一串细密的响声，不像骨头碰骨头的脆响，更像是金属件在磨合。手腕转动的幅度比以前大了不少，灵活得近乎诡异。
他又试着动了动脚趾。每一根脚趾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上枯叶的纹路和泥土的温度。这种感知力他以前绝对没有过。冬天赤脚踩在冻土上应该是麻的，但他现在能分辨出落叶下面泥层的松软程度，甚至能感觉到土里一条蚯蚓在蠕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颗珠子。
他想起了地窟里的一切。裂缝、坠落、骸骨遍地的古战场、黑色岩台上的暗红珠子。他把那颗珠子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感觉还记得清清楚楚，舌头被烫出水泡的灼痛，食道里像吞了烧红的铁棍，然后胃里炸开一团火。
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是怎么从地窟里出来的？
钟离牧。
一定是他。那件灰袍是钟离牧的，重新缠绷带的手法也比较像是有经验的人做的。但钟离牧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把他从那个至少五丈深的地洞里弄出来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全被一个更迫切的感觉盖过去了。
饿。
他的胃在叫。不是咕噜咕噜的那种轻微蠕动，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带着攻击性的饥饿。像是胃壁在收缩、痉挛、试图把自己消化掉。那感觉从腹部扩散到全身，手指发颤，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个不停。
他一把抓起火堆旁那半块干肉。
干肉已经冻得像石头，他也顾不上了，直接啃。牙齿咬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不太对劲的念头。
太容易了。
这种冻硬的干肉他以前啃过，得用刀子切，用水泡软了才能嚼。但现在，他的牙齿像是换了一副，咬下去毫不费力，冻肉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在嚼一块酥饼。
他三口两口把那半块干肉吞进了肚里。
胃里的空洞感缓和了不到半息，又重新涌了上来。更猛了。
像是他刚才吃下去的那块肉只够垫个底，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饥饿。
唐亥翻了翻火堆旁边的东西。水囊是空的。除此之外只有几根嚼过的骨头和一小撮碎掉的谷壳。
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鼻子在这时候捕捉到了什么。
腥味。不是血腥味，是鱼腥味，从右边那条小溪的方向飘过来的。他的鼻子以前没有这么灵过。溪水的声音他刚才也听到了，但那时只是觉得附近有水。现在他竟然能从水声里分辨出一种微弱的、鱼鳞在水中擦过石头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朝溪边走。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不是因为虚弱。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快了。他只是正常迈了一步，但身体弹出去的距离比他预想的多出了将近一尺。像是腿上的肌肉被人上了发条，给出的力量远**大脑发出的指令。
他稳住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刻意减小幅度，但仍然觉得别扭，像是穿了一双大了两号的鞋。
溪水很浅，最深处也就齐膝。水底铺着被磨光的鹅卵石，几条手掌长的溪鱼在石头缝里穿梭。
唐亥蹲下来。
他想也没想，右手探入水中。冰凉的溪水冲刷着他的手指，指尖在水下摸到了一条鱼光滑的侧腹。
他抓住了。
鱼拼命甩尾，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紧，鱼鳞在他的指缝里嘎吱作响。他把那条鱼提出水面，鱼身甩出的水珠溅了他一脸。
吃不吃？生的。
他的理智说不行。
但胃里那头嗷嗷叫的野兽根本不给他理智说话的机会。
他把那条鱼直接咬了一口。
鱼肉在嘴里冰凉腥滑，带着泥沙的涩感。以前他一定会吐出来。但现在他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然后又咬了第二口。
一条鱼不够。他又抓了三条。手伸下去就有，速度快到鱼根本来不及逃。
四条生鱼下肚。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退了一点。不是消失了，而是从暴怒变成了低吼，从致命的空洞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隐痛。
他蹲在溪边，抹了一把嘴角的鱼血和鳞片。
手在发抖。
不是饿的。
是怕的。
他刚才徒手抓鱼的速度、咬碎冻肉的牙齿、迈出一步就多出一尺的腿、还有这个两天就能让断骨开始愈合的身体。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暗红色的图腾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下面，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那颗珠子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溪水倒映出他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脸上的气色依然很差，但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普通农户的混沌和麻木，现在多了一股锐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还是饿。
吃了那么多东西，胃像个无底洞似的，怎么填都填不满。那种饥饿不来自胃口，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骨髓，来自血液，来自每一寸正在发生变化的肌肉和骨骼。
他的身体在索取。
索取一切能够吞进去的东西，不管是食物、水、鱼还是别的什么。它在生长，在重塑，在变成一个他还不认识的东西。
唐亥攥紧了拳头。
指关节"咔嚓"响了两声。那力度让他的手背上隆起了几根青筋。
肚子又叫了。
他站起来，往更远的地方走去，想找更多能吃的东西。
他的肚子像个无底洞。
怎么吃，都吃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