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以寸晖落款

许一凡逃了九十九次婚，每一次都被萧项明抓了回来。
第一次，姜安把新娘休息室的婚纱泼了红漆，站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说她不是故意的。
萧项明看了许一凡一眼，说姜安从小冒冒失失的，你别跟她计较。
许一凡没说话，直接逃了婚，却在高速路口被萧项明的车队截停。
她在他怀里边哭边拼命挣扎，他箍着她不放，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二天，他亲自查了监控，处理了姜家，却终究没有赶尽杀绝。
第二次婚礼，姜安摔碎了许一凡母亲留给她的白玉簪。
簪子碎成三截，许一凡蹲在地上捡碎片，指尖被划破，血滴在白婚纱上。
姜安扑通跪下来，哭着道歉。
萧项明把姜安扶起来，对许一凡说，我会修好的，你别怪她。
许一凡把碎片包好放回手包里，转身走出礼堂。
后来萧项明用尽手段，才求得位一位早已封手的老匠人破例出山。
簪子断痕处镶了金线，完好如初。
他把簪子放回她掌心，轻轻捧起她的脸说，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直到第九十九次，她以为会不一样。
然而姜安又喝醉了酒，“不小心”拉开了控制冷焰火的闸门，一整排装置倒下来砸向主舞台。
许一凡被萧项明拽开，头纱烧焦了半边，左手臂被金属碎片划出一道口子。
姜安光着脚坐在舞台边哭花了妆，说她只是想给婚礼添点气氛，她不知道会这样。
萧项明抓回逃婚的许一凡，带回江*别墅。
她手臂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衬得她整个人瘦得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
萧项明站在她面前，领带扯松了两颗扣子，眉眼间压着一股烦躁。
“她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许一凡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漂亮，但里面什么情绪都褪干净了，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
“你让人去处理什么？”
萧项明顿了一下：“处理现场。”
“然后呢？”许一凡看着他，“姜安呢？”
萧项明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任何时候他都有一种从容的掌控感，可许一凡觉得，这个男人在商场上的本事，从来没用在他那个小青梅姜安身上。
“一凡，你知道，我失聪那几年是姜安给了我鼓励，让我撑过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缠着纱布的手臂，眼底的波动迅速被压下去，“现在我娶了你，给了你萧**的名分，她心里不是滋味。你迁就她一点，就当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好不好？”
萧项明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了那些被寂静吞没的日子。
失聪之后，有天他收到了一封信，拆开一看，整封信全是打印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信尾只画了一枚暖**的小太阳。
姜安的英文名叫Sunny，就是太阳。
他看到那个小太阳的第一眼，就在心里确定了这个人是谁。
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姜安，还有谁知道他被丢在哪里？还有谁会在那种时候，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世界忘掉？
她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给了他活下去的念头。
如今他不能娶她，已经对不起她了，怎么还能在她犯错的时候去苛责她？
这些话许一凡听不到。
但他说出口的那番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胸口。
她只觉得寒意从心口蔓延到指尖，手指凉得不像话，交叠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着中指的订婚戒指，钻石冷冽地折射着灯光。
九十九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
姜安毁掉婚礼，萧项明就护着她。
她逃婚，他就抓她回来，哄好她，然后下一次同样的剧本重新上演。
道歉的永远是姜安，被要求谅解的永远是她许一凡。
许一凡的思绪像被拉得太长的丝线，开始往回收。
二十岁那年，她在雨巷里看见一个少年蜷缩在垃圾桶旁，浑身湿透，耳朵里渗着血，眼神空洞。
十七岁的萧项明，被家族竞争对手伤了双耳，丢在城中村自生自灭。
医者仁心的她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把治疗方案拿给他看时，他用笔写了一行字：别治了，让我死。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求生意志极弱。
他逃过好几次，每一次她把他拽回来，他都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她，像在问她为什么不肯放手。
她从来没有松过手。
就像后来她逃婚，他也从来没有松过手。
她怕说错话刺激到他，不敢当面跟他谈，便想出了写信的办法。
他见过她的字，于是她把每一封信打印好，装进信封，投进自家的信箱。
她不敢署名，就在每封信的末尾画一枚暖**的小太阳。
一封，两封……九百九十九封信，她写了三年。
三年后，许一凡穿着白大褂，作为主刀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
**前她低下头，用口型说：别怕，我在。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萧项明醒过来，就听见心电监护仪在响。
他偏过头，看见许一凡摘下口罩，满脸是汗，眼眶通红，对他笑了一下。
他愣了很久，对她说：“原来你的声音这么好听。”
后来萧家认回了他这个私生子，他用了两年站稳脚跟。
那天他单膝跪地，眉眼褪尽阴郁，笃定而成熟：“一凡，我终于有能力给你一个家了。嫁给我。”
她想起他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毕业典礼那天他抱着一束小雏菊站在礼堂门口。
红着眼眶点头的那一刻，她想，信里画过的九百九十九个小太阳，终于有一颗落了地。
婚礼当天，姜安出现了。
萧项明说那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让她别多想。
再然后，婚纱被泼漆、母亲遗物被打碎，无数次被毁掉的婚礼，无数次的“她不是故意的”，无数次的“你迁就她一点”。
许一凡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次次的忍耐里，被无声地抽走了，如今那里只剩一个洞。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萧项明看着她的背影，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许一凡走出别墅，伤口在夜风里隐隐作痛，她翻到一个半年没拨过的号码。
“爸，之前你提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想好了？不嫁萧项明，嫁萧景山？”
“对。”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
夜色很深，月亮缺了一角，冷冷地挂在那里。
她盯着那弯缺月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场漫长的梦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