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旧梦被风吹散的声音

暮春，兰亭诗会，世家子弟们击鼓传花，输者需咏物猜人。
花落我手时，小丫鬟已端上描金漆盘，内有素笺。
我提笔写下：“喜着月白衫，袖口却绣一枝旁人看不见的青竹。”
这细节极私密，是他及冠时我亲手所绣。
素笺被侍女收走，交由主持诗会的谢家三公子诵读。
念毕，席间静默。
谢三公子挑眉笑问：“这是哪位君子？倒是雅致。”
我垂眸，袖中的指尖陷入掌心。
临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是永宁郡主。
她搁下笔，声音如珠玉落盘：“听闻陆指挥使常服下，总衬一件竹纹中衣？”
满座哗然。
我猛然抬眼，看向首座那位玄衣少年。
陆惟与——新晋的羽林卫指挥使，正是我的议亲对象。
他缓缓抬眼，却越过我，朝永宁郡主微微颔首。
郡主以袖掩唇，笑得千娇百媚。
我面前的酒盏，荡开一圈冰冷的涟漪。
......
永宁郡主一句话落下后，满座世家子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方才的玩笑，变成轻薄的揣测。
我握着酒盏，听见邻席有人压低声音。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会知道男子中衣纹样？”
“听闻沈家与陆家曾有议亲之意，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啧，这般私密都知晓，怕是早已……”
话没说完，意思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
我以为陆惟与至少会替我解释一句。
哪怕只说，那衣衫是他及冠时，我作为旧友所赠的贺礼。
可他只是淡淡放下酒盏。
目光先朝永宁郡主所在的方向微微一颔首。
然后才转向众人，声音平稳：“诗会玩笑，不必当真。”
轻飘飘八个字。
我写下的那枝青竹，我藏了多年的心意，全成了他口中的“玩笑”。
成了我的自作多情。
满堂的寂静里，谢三公子轻咳一声，试图打圆场。
“既是游戏，便继续吧。”
鼓声再起，花又传了两轮。
第二轮花落时，抽到的笺上写着另一句咏物。
谢三公子展开念道：“青竹非独一枝，月白也未必只衬一人。”
念完，他自己先愣了。
席间再次静默，随即爆发出更低的哄笑。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这句词，分明是冲我刚才那句来的。
青竹不是独一份，月白衣衫也能穿在别人身上。
这是把我那点小心思，踩进了泥里。
我抬眼看向永宁郡主。
她正低头摆弄自己的香囊，侧脸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
可我知道，这后招是她备好的。
她不仅知道中衣，还要把我与陆惟与那点旧事，彻底撕开给满堂看。
我再也坐不住。
起身，朝主位的谢三公子福了福身。
“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刚转过身，手腕被人攥住。
是陆惟与。
他不知何时离了席，站在我身后。
“清蘅。”他声音压得很低，“郡主性子直，你莫要同她计较。”
我不答话，只看着他。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对沈家名声不好。”
我忽然觉得可笑。
他怕的不是我受辱，是怕事情闹大，牵连沈家，也牵连到他这个议亲对象。
我挣开他的手。
“陆大人放心，我懂分寸。”
我转身去取遗落在席边的帕子。
经过永宁郡主身侧时，脚步微顿。
她香囊的流苏上，垂着一缕青色丝线。
那线的颜色，我太熟悉了。
是当年我为他绣青竹时，染坏后剪下的残线。
本该锁在他书房那个旧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