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宋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一棵柿子树挂着半红的果子,檐下码了整齐的蜂窝煤。两间正屋,窗玻璃擦得透亮,窗台上搁了一盆仙人掌。
跟**的灰扑扑、乱糟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宋明远把宋晓宇裹进棉被放在炕上,刘梅烧了姜汤先灌了两碗进去,孩子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了,缩在被窝里,一双眼睛红红地盯着江念星不错眼珠。
刘梅转身去里屋翻了翻,捧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件靛蓝色的确良外套,一条深灰色的裤子,都有七八成新,布料挺括,针脚细密。
“来,先把湿衣裳换了,这套你穿正合适。”
江念星站在堂屋中间,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刘梅那件外套裹在身上,她整个人缩在里头。
她看了那套衣服一眼。
手没伸。
“阿姨,这衣服太好了。”
她低了一下头,声音很轻,不是推辞的语气,是陈述。
“我穿不了这么好的。”
刘梅愣了一下。
“穿回去……我妈会问的。”
江念星没有解释“会问什么”。她只是站在那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被补丁棉袄裹着的身板瘦得能看出肋骨的轮廓。
她甚至不是在诉苦。
她的语气跟说“今天天冷”一样平。
但就是这份平,比任何哭诉都重。
刘梅把衣服举在半空,手僵了。
“**……会问衣服哪来的?”
江念星没有回答。
她垂着眼,手指捏着棉袄湿透的袖口,水一滴一滴从指缝里落下来,砸在宋家堂屋干净的水泥地上。
没有人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宋明远站在窗边,一条眉毛压了下去。
他是县革委会的干部,不是第一天跟老百姓打交道。什么样的家庭,孩子会说出“这衣服太好了,穿不了”这种话,他心里掂得出分量。
刘梅鼻子酸了,但到底是当老师的人,稳住了。
她没再硬劝,把那套新衣服放回柜子,转身又翻了翻,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罩衫,灰扑扑的,跟江念星身上那件差不多。
“这件呢?我平常干活穿的,旧了,花色也不起眼。”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穿回去,没人会多看一眼。”
江念星抬起头,看了刘梅一眼。
她接过那件旧罩衫。
“谢谢阿姨。”
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微微弯了一下。
刘梅领着她进了里屋换衣服,顺手烧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江念星坐在炕沿上,捧着碗一口一口喝。
姜汤辣,从嗓子一直烫到胃里,四肢渐渐回暖。
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递给她一碗热的东西喝是什么时候了。
堂屋里头,宋明远和刘梅在小声说话。隔着一道门帘子,声音压得低,但江念星耳朵好,末世里练出来的警觉性,方圆五米内的动静全兜得住。
“……她说衣服穿不了,穿回去**会问……”刘梅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没看她那身棉袄?三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棉花都结砣了……还有她那双鞋,前头快张嘴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江建国。”宋明远的声音很沉。“机械厂七级钳工,他媳妇在汽水厂,两口子都是正式工。这家条件不差,不至于把孩子穿成这样。”
“六个孩子。”刘梅说,“供不过来。”
“供不过来是一回事。供谁不供谁,是另一回事。”
宋明远没再说了。
停了几秒。
“本来想给入伍名额的,现在就算了,别提了。”
刘梅没接话。
“她一个姑娘,给了名额,回到那个家,你觉得那个名额她拿得住?”
刘梅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给点什么……”
“给实在的。”
宋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给她自己能攥在手里、她家里人拿不走的东西。”
江念星坐在炕沿上,手指捏着碗沿,一动不动。
姜汤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半张脸。
她的嘴角没动,但眼底的冰,融了一层。
这是她胎穿过来十七年里,第一次被“成年人”当成一个人在替她想。
门帘子掀开,宋明远走进来。
他没有坐,站着,低头看了她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江念星。机械厂江建**的,排行老四。”
“今年多大?”
“十七,读高二。”
宋明远微微皱了下眉。
这年头能读到高二的姑娘不多。尤其是这种明显被亏待的姑娘,家里还肯出钱让她读书,除非是有旁的原因。
江念星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
“我上头一个姐姐两个哥哥,都读了书。要是不让我读,街坊邻居会说闲话。”
轻飘飘一句话。
宋明远什么都懂了。
不是他们想让她读。是不让她读,面子上过不去。
连读书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剩下的。
宋明远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在掌心压了一下。
他打开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二十斤全国粮票。五斤肉票。三斤糖票。八尺布票。五**业券。
最后,从信封底下抽出叠在一起的钞票,八张大团结。
八十块钱。
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出头,她爹七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五十出头。
八十块,顶她爹一个半月的工资了。
宋明远把信封合上,推到她面前。
“拿着。”
江念星没有立刻接。
不是推辞。是她在看宋明远的脸。
宋明远的表情很正,没有施舍,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是一个父亲对救了自己儿子的人的、实打实的感激。
“你今天救了我儿子的命。这些东西,跟一条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
“另外,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难处,来县革委会找我,问宋明远,谁都知道。说到做到。”
这句话,比信封里的东西重十倍。
江念星站起来,双手接过信封,弯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
“谢谢宋叔叔,谢谢阿姨。”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宋晓宇从被窝里伸出湿漉漉的小脑袋,手从棉被边沿探出来,拽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小男孩鼻头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谢谢你救我,我以后……以后一定报答你。”
江念星看着那只攥着她袖子的小手,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对着宋明远那种掐好分寸的表情,是一个挺真的笑。
她伸手揉了揉宋晓宇湿漉漉的脑袋。
“行,姐姐记着了。”
告别的时候,刘梅把她送到院门口。
“那件罩衫你穿着,不用还了。”刘梅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念星,以后要是有啥难处……嫂子说的话跟你宋叔一样,你记着就行了。”
江念星点了一下头。
拎着酱油瓶和江念贝的**出了门。
脚步没急。
走出宋家那条巷子,右拐,再走一条街,她的脚步才微微变了节奏。
目的地不是家。
是家属院东头那间公共厕所。
这片家属区的公厕是砖砌的旱厕,分了男女两个隔间,位置偏,挨着一堵风化了半截的废院墙。白天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上工去了,周围安安静静,连条狗都没有。
她推开女厕那扇缺了角的木门。
里面空的。
墙上豁了一条缝,外头的光透进来,照亮了半面斑驳的墙壁。
她先站了三秒,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咳嗽声。
确认了。
江念星把怀里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来。
二十斤全国粮票、五斤肉票、三斤糖票、八尺布票、五**业券、八张大团结,一样一样从信封里取出来,全部收入空间。
信封叠了两折,也收进去了。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