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灶台上的棒子面粥翻着泡，咸菜切好码在碟子里，酱色的汁水洇开一小片。

江建国最先进灶房。

工装洗得发白，腰间钳工工具包扣得规规矩矩，整个人板着一张脸，往堂屋主位上一坐，筷子往桌面上一搁。

“给念军留两个白面馒头。”

嗓门不大，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今天要去县里托人找门路，不能饿着肚子。再把那半罐麦乳精冲一碗，念军最近瘦了。”

江念星蹲在灶前，火钳拨了拨柴。

门路。

好一个“门路”。

原剧情里这条“门路”通向的就是那个入伍名额，她拿命从河里捞出来的那个。江念军提着白面馒头、喝着麦乳精去跑关系，跑的就是她的命换来的机缘。

火钳往灶膛里又送了一根柴，稳稳当当。

王桂香系着围裙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煮鸡蛋，路过灶房看都没看她，径直往龙凤胎那屋去了。

“宝儿、贝儿，快起来，妈给你们煮了鸡蛋，一人一个，趁热吃。”

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那语气里的甜。

江念宝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嚷：“蛋黄太干了，噎嗓子。”

半个鸡蛋，连蛋白**黄，随手扔进了门口的泔水桶。

王桂香一点不恼，心疼得直咂嘴：“行行行，明天妈给你煎荷包蛋，搁点油，香。”

江念星端着粥锅从灶房出来，往堂屋桌上放。

路过泔水桶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半个鸡蛋泡在泔水里，蛋黄碎成了渣。

这个年代，一个鸡蛋能换五分钱。一家八口人，一个月统共吃不上几回鸡蛋。

她上一次吃到整颗鸡蛋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粥锅搁上桌，江念星转身回灶房拿饼子。

二哥江念民磨磨蹭蹭地坐到桌边，哈欠打得下巴快掉下来，眼睛都没睁全，手就往馒头碟子上伸。

王桂香一巴掌拍开：“那是给你大哥留的！你吃玉米饼子。”

江念民缩回手，嘟囔了两声不敢顶嘴，脑袋一歪，看见灶房门口端着饼子盘的江念星。

眼珠一转。

“老四，我的饼子呢？站着发什么愣，赶紧端过来！”

江念星走过去，饼子盘放在他手边，没多一个字。

江念民撇了撇嘴，掰下一块饼子边角的渣，手指头一弹，渣子落在她脚面上。

“下回手脚麻利点。”

江念星退回灶房。

脚面上沾着玉米饼子渣，她没低头去拍，不值当。费那个动作，不如省下来留给有用的事。

大姐江念云踩着点出场了。

碎花衬衫洗得半新不旧，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了又梳，刘海用水抿过。她站在堂屋那面缺了角的镜子跟前，左侧脸照了照，右侧脸照了照。

王桂香眼尖：“今天去见那个供销社的小干事？”

江念云低了头，脸上挂出一点羞涩。

但那点羞涩还没挂稳，她的眼风已经扫过灶房门口，江念星正低头刷锅，旧衣服上打着三块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

就这样一身灰扑扑的打扮，那张脸的轮廓依然比她精致得多。

江念云的羞涩收了。

“妈，我借你那条红围巾成不？”

“拿去拿去，柜子第二格。”王桂香殷勤地给她夹了一大筷子咸菜，“多吃点，别饿着肚子去相看，让人家以为咱家亏待闺女。”

这话说得真好听。不亏待闺女。

灶台边，江念星啃着昨晚剩的半块玉米饼子。硬得咯牙，得拿粥泡一泡才咽得下去。但粥是桌上那锅，桌上没她的座。

王桂香从堂屋探出半个脑袋，扫了她一眼。

“吃完赶紧把碗洗了，酱油没了，你去供销社跑一趟。顺便把念贝的鞋底拿去补，李裁缝那儿，别走岔了。”

江建国坐在主位上看报纸，从始至终，一个字没跟她说过。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匀出来。

江念星把硬饼子掰碎了往嘴里塞，咽得嗓子发疼。

“好。”

一个字，平平稳稳。

脚步声从身后蹿过来。

江念宝一把抢走她手里最后那块饼子边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呸”一声吐在地上。

“硬得跟石头一样！老四你天天吃这个也不嫌难受？”

江念贝跟在后头，笑嘻嘻的。

“四姐就是命苦，吃糠咽菜的命嘛。”

王桂香听见了，连头都没回。

“你俩少作弄她，让她赶紧干活去。”

一个“少”字，不是“别”。

江念星蹲下来，把吐在地上的饼子渣扫进簸箕。动作慢，脊背直，手没抖。

这些人欠的，每一笔，她都记得。

出门前，她闪进自己那间跟杂物堆挤在一起的小隔间。

这屋子还没灶房大，墙角码着破纸箱、旧麻袋、半卷没用完的草绳，一张木板床塞在最里头，被褥是全家最薄的那套。

她背对着门，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管润肤膏，指腹蘸了薄薄一层，往脸上抹匀。再蘸一丁点蜂蜜，抹在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不能多。只够让气色从“快死了”变成“还活着”的程度。

润肤膏塞回空间，手在衣服上蹭了两遍。

经过堂屋时，江建国的话漏进耳朵里。

“老大的事你多上上心。我打听过了，今年县里可能有入伍名额放出来，咱们得想办法弄到手。”

他把报纸叠好，双手压在桌面上，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

“老大要是能当上兵，以后咱家就出头了。”

王桂香连连点头，一脸兴奋：“我知道！为了念军，**卖铁都行！”

每一个字，都跟剧情里写的一模一样。

江念星推门出去，脚步没停也没快，跟她过去十七年出这道门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回不一样了。

这个名额，他们抢不到。

出了家属院大门，秋风灌进领口。她拎着空酱油瓶子往供销社方向走，脑子里的时间线拉得清清楚楚，宋晓宇落水，上午九点前后，青河县城东段，距供销社步行十五分钟。

先买酱油，做出正常外出的时间线。

再“恰好”路过河边。

每一步都必须自然，没有一丝刻意的痕迹。

路过机械厂大门口，远远瞧见江建国跟工友并肩往里走。

工友拍着他肩膀笑：“**，听说你家四闺女快到说亲的年纪了？我有个远房亲戚.....”

江建国嗓门一下子亮了：“那得看出多少彩礼。我家四丫头别的不行，模样还算周正，少了五百块钱彩礼免谈！”

两个人哈哈大笑着走进了厂门。

五百块。

这就是她在江建国心里的全部价值。标好了价，挂上了签，等着卖。

江念星把空酱油瓶换了只手拎，脚下的路往前延伸。

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

供销社里头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嗑着瓜子，爱答不理地把酱油打好，几毛钱收了。

江念星拎着酱油瓶没急着走。

装作等零钱的工夫，视线在货架上扫了一遍，红糖，三毛二一斤，无货；白糖，两毛八一斤，剩半袋；火柴、肥皂、煤油，价格和存量全记下来。

供销社后门半掩着。

一个中年女售货员侧着身子，动作麻利地把两包红糖塞进自己脚边的布兜里，拿一沓旧报纸盖上，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腰。

江念星收回视线，接过找回来的两分钱，转身出了供销社。

红糖。紧俏货。后门。

这个细节先记着，攥在手里。

酱油瓶在左手，江念贝那双破了底的布鞋在右手，她不紧不慢地沿着土路往东走。

青石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从前方传过来。

太阳已经爬上了东边的树梢，江念星抬手挡了一下光，往河滩方向看了一眼。

河堤上，一个穿蓝色棉袄的小男孩正蹲在最边沿的青石板上，拿根树枝够水里的什么东西。

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青苔。

那根树枝又往前伸了几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