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中往事------------------------------------------，林默又去找了陈江河。，是去滩涂。，沙泥里藏着花蛤、蛏子，礁石上附着的泥螺密密麻麻，运气好还能捡到海瓜子。，只要眼尖手快，一上午能捡十几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踩在退潮后凉丝丝的滩涂上。，脚趾陷进去能感觉到花蛤在泥里微微翕动的触感。，翻出来的泥里就露出几个淡褐色的蛤壳，他顺手捡起来在水洼里涮了涮，丢进背后的竹篓里。“这边蛏子多。”林默蹲在一块礁石旁边，礁石根部的泥沙上布满了一排排细长的小孔——那是蛏子的呼吸孔。，几秒钟后，一条蛏子就探出**的斧足从孔里冒了出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捏住，轻轻一抽，整条蛏子就完整地拔了出来。“你这手法可以啊。”陈江河凑过来看了一眼，“以前不是怕被螃蟹夹吗，现在连蛏子洞都认得了？书上看的。”林默随口敷衍了一句。。。，越升越高，把滩涂晒得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船头的柴油机突突地响，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更远处东山上的树林在热浪里微微扭曲，蝉鸣声隔着海风飘过来，混着滩涂上泥螺吐水泡的细碎声响。
到中午的时候，两个竹篓都装了大半。
林默掂了掂自己那个篓子，大概有七八斤花蛤，四五斤蛏子，礁石上捡的泥螺也装了有小半篓。
陈江河那边更多，他眼尖手快，还捡到了不少海瓜子，这玩意儿在渡口镇的集市上比花蛤贵，一斤能卖到一块五。
“歇会儿。”陈江河把竹篓搁在一块干爽的礁石上，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林默给他的烤红薯，掰成两半分了一半递过去。
两人坐在礁石上啃着红薯，脚下是退潮后露出的一**湿漉漉的滩涂，阳光把海水晒得暖洋洋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津津的腥味。
林默嚼着红薯，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
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时而俯冲下去从水里叼起一条小鱼。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
城关中学。
前世的记忆里，城关中学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那栋三层红砖教学楼，走廊上的水泥栏杆被历年来的学生摸得锃亮，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秋天落一地叶子，值日生拿着大扫帚扫都扫不完。
那时候家里穷，住校生统一用铝饭盒蒸饭，别人家的饭盒打开是白米饭配***，再不济也有个煎蛋，他打开饭盒永远就是一层梅干菜盖在饭上面，菜票只够买少许青菜。
梅干菜是方菊花自己腌的，切得细细碎碎，用肥肉丁炒过，咸是咸了点，但拌在热腾腾的米饭里能让人连扒三碗。
偶尔家里杀了年猪，方菊花会切几块**让他带到学校去，那几块**就是他一个学期最奢侈的加餐，每次只舍得切一小片，放在饭盒的角落里跟梅干菜一起蒸，蒸出来的油花渗进饭里，香得整层宿舍楼的人都能闻到。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个好大学，让父母不用再蹲在门槛上吃咸带鱼就稀粥。
他成绩也确实好，年级前十是稳的。
那年****，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站在操场的**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稿子捏在手里被汗浸得皱巴巴的，但开口的一瞬间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最后那句“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认命，我命由我不由天”说完的时候，整个操场安静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台下第一排坐着年级前十的学生。
他记得苏晚晴就坐在最左边第三个位置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鼓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比自己高一届，家境优渥，成绩好得令人绝望。
每次**放榜，她的名字永远在前三里，名字旁边是一排排红色的对勾，整整齐齐像印刷上去的。
那时候他只敢远远看她一眼。
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她端着饭盒从旁边走过，他就会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板报。
在走廊里碰到她迎面走来，他会提前拐进男厕所里等她走远了再出来。
铝饭盒里那层梅干菜和偶尔飘出的一两片**，是他全部的底气——而这份底气，远远不够支撑他在她面前抬着头说一句话。
后来高考莫名落榜，他连去查分的勇气都没有。
再后来听说苏晚晴考上了江南医科大学，他就再也没关注过任何同学的消息。
“想什么呢？”陈江河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林默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没什么，想起以前在城里上学的时候。”
“城关中学？”陈江河咽下嘴里的红薯，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你成绩这么好，我还以为你肯定能考上大学呢。后来听说你落榜了，我都不敢来找你——怕你心里不舒服。”
“都过去了。”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这辈子不会了。”
陈江河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堤坝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有为挎着个竹篮从堤坝上走下来，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他看见林默和陈江河坐在礁石上，眼睛先往两人身边的竹篓里瞄了一眼——篓子里花蛤、蛏子、泥螺堆得冒尖，阳光下泛着水光。
“哟，收获不小嘛。”江有为凑过来，厚着脸皮蹲下来翻了翻竹篓，“这些泥螺真肥——给叔匀点呗？你婶子这几天嘴馋，想弄点酱爆泥螺吃。”
林默还没开口，陈江河先站了起来。他个子比江有为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江有为翻竹篓的手就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江叔，您家菜地里不是种着大白菜吗？要不先匀我们几棵？”陈江河嘴角挂着笑，语气却一点不客气，“上回您从阿默家柴房里‘借’的柴火还了吗？”
江有为脸色变了变，干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邻里之间借点东西不是很正常——”
“要匀也行，拿钱买。”陈江河指了指竹篓，“花蛤三毛一斤，蛏子四毛，泥螺五毛。您要多少，我给您称。”
江有为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走了老远还回头狠狠瞪了陈江河一眼。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堤坝上，摇了摇头：“你怼他干嘛，这种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我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陈江河重新在礁石上坐下，“上回你跟我说他偷你家冬瓜，我当时就想找他算账——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林默没有接话，站起来把竹篓甩到肩上。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滩涂上的水洼被晒得温热，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泥里的蛤壳硌脚底。
远处涨潮的海水开始往滩涂上漫，白花花的水线一寸一寸地往岸上推，该回去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堤坝上晒着一排渔网，几个补网的老人坐在阴凉处，手里的梭子在网眼间翻飞。
其中一个看见林默拎着满篓子的花蛤，招呼了一声：“阿默，又去赶海啦？你这孩子最近勤快得很嘛。”
“闲不住。”林默笑着回了一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方菊花正在院子里摘菜，看见儿子拎着满满一竹篓的海鲜回来，又惊又喜：“又去赶海了？你这孩子，病刚好没几天就成天往外跑，也不怕晒脱一层皮。”
嘴上埋怨着，手上已经接过了竹篓。
她翻看着篓子里的花蛤和蛏子，脸上露出了笑——这些花蛤个头大，泥螺也肥，晚上能整治出一桌好菜来。
傍晚时分，方菊花在灶台前忙活开了。花蛤用清水养了一个多时辰吐净了沙，铁锅烧得冒烟。
一勺菜籽油下去，葱姜蒜在热油里爆出滋啦的响声，花蛤倒进去翻炒几下，壳子遇热噼噼啪啪地张开，露出里面**的蛤肉。
泥螺用酱油和豆瓣酱爆炒，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酱香味，混着花蛤清甜的鲜味，从窗户飘出去老远。
林有国今天收工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扛着锄头走进院门的时候，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脚步明显快了几分。他在井边打了桶水冲了脚上的泥，然后蹲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灶房方向。
方菊花把炒好的花蛤和酱爆泥螺端上桌，又从灶台里摸出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一人一个掰开摆在粗瓷碗旁边。
一家三口围着八仙桌坐下，头顶的白炽灯昏黄，引着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棱。
林有国从碗柜深处摸出一瓶黄酒——那是去年过年时候买的，一直舍不得喝。
他拧开瓶盖倒了两小杯，一杯推给林默，一杯自己端起来，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夹了个花蛤塞进嘴里。
花蛤肉嫩得入口即化，酱爆泥螺的咸香和豆瓣酱的微辣混在一起，配上一口黄酒，整个人从喉咙暖到胃里。
“阿默。”林有国放下筷子，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这几天赶海攒的钱，是要做什么？”
林默扒了口饭，把嘴里的花蛤咽下去才开口：“我上次说过了，打算摆个眼镜摊。先用赶海攒的钱买验光工具和镜片，在渡口镇集上弄个摊位——等攒够了钱再租店面。”
林有国沉默了一会儿，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眼角深刻的皱纹挤在一起：“你比你爹有出息。当年你爹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地种好——你不一样，你脑子活。
做买卖要讲良心，不能坑人。这两句话你记住了，其他的——你想怎么闯就怎么闯。”
方菊花在旁边给林默碗里夹了满满一筷子花蛤肉，嘴里嘟囔着：“你少喝点黄酒，明天还要下地。阿默，这花蛤你多吃点，这些天瘦了不少。泥螺也别剩，明天就不好吃了。”
林默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
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花蛤肉，嚼着嚼着忽然觉得，1988年的夏天其实也没那么苦。
至少今晚这顿饭，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