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水岭上 阴阳两割------------------------------------------，在蜿蜒的G210国道上嘶吼着爬升。“棺材板”，铁皮薄得能随风抖动，车厢里充斥着劣质汽油味、晕车呕吐物的酸气，以及后排几只活鸡在竹筐里不断扇动翅膀带起的禽类骚味。安顿坐在最后排，脸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窗外的悬崖。，气温骤降，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潮气，混杂着秦岭深处腐殖质特有的土腥味。，对于安顿这种在旧纸堆和地理图册里长大的年轻人来说，秦岭从来不只是一座山。，秦岭从来不只是一座山。它是华夏版图的中央水塔，更是历代野心家的“龙兴”或“龙归”之地。安家祖上三代都没出过秀才，全是在秦岭南麓刨食的“土耗子”。它是一道长达一千六百公里的巨大脊梁，横亘在中国版图的中心。正如父亲安正远失踪前在油灯下对他说的：承恩（安顿的原名），秦岭这一横，分了南北，也分了阴阳。北坡那是给大人物摆阔气的，埋的是乾陵的武则天、昭陵的李世民；但南坡，尤其是咱们要去的柞水老林，这里藏的是‘阴隐’。历史上那些带着半座国库消失的王公贵胄，都喜欢把自己塞进南坡这些人力不可及的断层里。”，这里曾是通往蜀地的咽喉——子午道。从西周开始，无论是秦皇汉武还是隋唐雄主，都将秦岭视为龙脉之基。在长安作为都城的千余年间，秦岭北麓埋葬了无数帝王将相，而南麓的崇山峻岭，则成了那些追求“遁世”或“密藏”之人的终焉之地。，唐天宝年间，曾有一位失宠的王妃就在柞水一带修筑了地宫。为了避人耳目，所有的工匠在完工后都被**在深谷，这种极阴的葬法，让柞水的老林里始终透着一股子散不掉的冷意。两千年前，汉将魏延曾向诸葛亮献上“子午谷奇袭”之计。但安顿脑子里想的不是奇兵，而是那些真实的黑暗史：唐天宝末年，大内曾秘传有一支押运玄宗“私藏珍玩”的队伍在柞水境内莫名消失。民间的“走山人”讲，那些人是进入了**“南山古道陵区”**，为圣人修筑了一处随时准备逃亡时居住的“活地宫”。哐当！”，安顿整个人差点飞离座位。车子正好翻过分水岭的石碑，两边的山势陡然变得狰狞。，前排一个男人引起了安顿的注意。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棕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发亮，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皮包。西装男正不停地擦汗，手里摆弄着一块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块昂贵的欧米茄手表，但他并不是看时间，而是在利用表盖的反光，有节奏地扫过路边的树丛。。那是蓝田与柞水交界的一处回水*。“不对……”安顿低声呢喃。，赫然立着一根被雷劈成焦黑状的古树残干。从安顿这个角度看过去，那焦木像是一枚巨大的长钉，死死钉在了整条溪流的“气眼”上。**“断魂钉”**。“地耗子”，看见这种局就像猎犬闻到了血腥味。他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摸出了一个黄铜质地的物件——那是一柄折叠式的寻龙尺。。黄铜的握柄上磨出了暗金色的包浆，那是几十年汗水渗透进去的印记。寻龙尺的前端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紫铜丝，极其灵敏。
安顿本能地单手托住寻龙尺，手肘抵住膝盖减缓震动。随着中巴车的移动，那寻龙尺的尖端竟然在没有风的车厢内微微颤动，死死指向那根焦木的方向。
“果然有东西。”安顿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然而，他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去秦岭的人都是带着目的性的，很有可能车上就有盗墓贼，他这样漏出寻龙尺，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不可避免会被别人盯上，在盗墓这个行当里，当众翻开这柄尺度惊人的寻龙尺，无异于向黑夜里的群狼宣告自己手里握着金条。
一股剧烈的危机感猛地从脊梁骨蹿上来。
前排那个西装男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凶光。他死死盯着安顿手中的黄铜尺，目光在安顿略显稚嫩的脸庞和那柄专业到极致的寻龙尺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安顿那个书包缝隙里露出的、边缘泛黄的《水龙经》残页上。
西装男右手缓缓伸进了夹着的皮包里。安顿甚至能听到皮包拉链拉开的声音，伴随着一种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安顿的冷汗瞬间打透了衬衫。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这种职业本能的“望气”，在对方这种职业“山猫子”眼里，就是在抢饭碗，甚至是盯上了同一块肥肉。
他惊慌地想收回手，寻龙尺在慌乱中碰撞出“叮”的一声脆响，掉在了肮脏的座位缝里。安顿下意识地望向那个角落里的“军大衣”。老秦救过他一次，他渴望那个人能再拉他一把。
然而，这一次，老秦表现得极度冷酷。
老秦依旧合着眼，甚至还微微偏过了头。他完全没有要管的意思，双手依然笼在宽大的袖子里，像尊风干了百年的土俑，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西装男冷笑着朝后排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安顿的心口上。
“小兄弟，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西装男在安顿身边坐下，一股浓烈的廉价**水味混合着狐臭扑面而来。他的一只手始终插在皮包里，管状的硬物隔着衣服死死抵住安顿的肋骨。
他用另一只手，缓慢而挑衅地从座位缝里抠出了那柄寻龙尺。安顿道：还给我。安顿一把抢过寻龙尺。
“拿来我看！”西装男二话不说，劈手就去夺那柄寻龙尺。
“滚开！”
安顿压根没想退缩，他眼疾手快，握着寻龙尺的手往后一撤，另一只手猛地推在西装男的胸口。他常年在山里攀爬，力气大得出奇，这一推竟然让西装男打了个趔趄。
“哎哟，小王八犊子，还敢还手？”
西装男脸色一沉，眼神里露出凶残的戾气。他稳住重心，猛地扑了上来，两只大手死死掐住安顿的手腕。两人在狭窄的后排座位上瞬间扭作一团。
安顿虽然年纪轻，但有一股子关中汉子的蛮劲，他用头狠狠撞在西装男的鼻梁上，“咔嚓”一声，鲜血顿时溅在了安顿的衬衫上。
“那是我的命！你动一个试试！”安顿低吼着，像头被激怒的小兽，死命护着怀里的铜尺。
西装男恼羞成怒，他并没打算在这儿闹出人命惊动全车，但他伸出的左手猛地往安顿脖根子后面一勾，右手已经从西装内侧抽出一把半尺长的三棱刺刀。
他没有挥舞刀刃，而是利用西装外套的遮掩，将那冰冷的刀尖死死抵在安顿的肋下软肉处。
“别动。”西装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粘稠的血腥味，“再撅一下，老子这根放血的钎子就从你腰眼扎进去，顺便把你的肾勾出来。”
安顿的所有动作瞬间凝固了。他能感觉到肋下那个锐利的点，正隔着薄薄的衬衫顶在他的皮肉上。只要车子再颠一下，或者是对方手抖一寸，他的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西装男抹了一把被安顿撞歪的领带，狞笑着，空出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了安顿那只几乎要攥碎铜尺的手。西装男夺过寻龙尺，动作粗鲁地揣进西装内侧的深袋里。他并没有立刻撤走那把三棱刺刀，而是凑到安顿耳边，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气低声道：“这上面的紫铜丝是过过黑驴蹄子油的，没个几百座大墓的熏陶，出不来这个色儿。安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跳动。他盯着西装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我说了，家里留的老物件，与你何干，尺子你拿不走。拿不走？”西装男用刮刀的柄部在安顿脸上狠狠戳了一下，“到了柞水，带我去你该去的地方。尺子能不能拿回来，看你的命。”西装男重新走回前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擦着他那块昂贵的欧米茄。车厢里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颠簸，几个昏睡的农妇甚至都没察觉到刚才后排发生的生死一线。
安顿瘫在椅子上，双眼充血，盯着西装男的背影。那寻龙尺丢了，但他感觉那柄尺子此刻正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尖上。
就在这时，中巴车发出一声怪叫，一头扎进了通往柞水深山的黑暗隧道之中。
隧道里昏暗的黄光有节奏地掠过车厢。安顿再次看向老秦。
就在刚才冲突爆发的一瞬间，老秦那双藏在袖口里的手，其实已经握住了怀里长布条的中心。安顿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老秦刚才睁开了一道缝，目光扫过的不是西装男的脸，而是西装男装进寻龙尺的那个左内侧口袋。
安顿闭上眼，心里的愤怒慢慢沉淀成了某种冷冽的杀机。在这个江湖里，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强弱之分。
秦岭万重山，第一重山还没翻过去，他已经嗅到了血腥气。而前方，柞水县城的微光已经隐约可见，那将是安顿这辈子见过的最危险的地方。
安顿死死握着拳头，心里对自己说：“大，尺子我会拿回来。他的命，我也要送给秦岭作为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