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沈清寒，刑满释放，签字。"，圆珠笔搁在表格边上，笔帽都咬裂了。。，一百零六斤的入所体重，如今称出来大概只剩八十多。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底下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却始终没有断掉的铁丝。，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一笔一划，没有丝毫犹豫，好像这三年她唯一练的就是怎么把这个名字写得不抖。，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随身物品，清点一下。"，只有两样东西。，边角已经卷起，颜色褪得发黄。照片上是个男婴，大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正在喊什么。，蓝色圆珠笔写的，因为汗渍和时间，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念念一岁，第一次叫妈妈。"，银白色的素圈婚戒，原本应该是亮面的，现在已经氧化成暗灰色。，用拇指肚轻轻擦了擦男婴的脸。
动作很轻，像是怕擦疼了他。
那枚婚戒，她看了两秒，然后放回了信封里。没有戴上。
"签完了。"她把表格推回去，声音沙哑得不像二十六岁的女人。三年没怎么说过话的嗓子，像生了锈的铰链。
老何没接。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清寒。"
"嗯。"
"有句话……按规矩我不该说。"老何压低了声音，"你在这三年，没有任何家属来办过探视。没有人寄过包裹，没有人写过信。我翻了所有记录，一条都没有。"
沈清寒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有那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了。
"谢谢何队。"
"外面有人接你吗？"
"没有。"
"那你怎么走？"
沈清寒把照片贴在胸口，隔着囚服叠好，塞进内衬的口袋里。
"坐车。"
管教所的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北方十一月的风像刀子，穿着单薄换洗便服的沈清寒被吹得踉跄了一步。她扶住门口的水泥柱子站稳，眯着眼看向门外的公路。
空的。
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萧条的白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没有车，没有人。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了五十米外的一个客运招呼站。说是招呼站，其实就是一块铁皮牌子钉在木桩上，底下连把椅子都没有。
她就站在那里等。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三年没有好好打理过的长发，干枯得像稻草，随便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
她不冷吗？
冷。
但三年里她习惯了所有的冷。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寒冬腊月整栋楼暖气停了、没有人想起给她加一床被子的冷。是发了四十度的高烧在铺位上抖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要出早操的冷。
那种冷，挨过了，什么风都无所谓了。
一个多小时后，一辆脏兮兮的长途客运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招呼站前。
"去哪？"
"滨海。"
"四十五。"
沈清寒从信封里翻出入所时登记的现金，三百二十块，数出四十五递过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没有人注意她。
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冰得刺骨，但她没有躲。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当时正看着客厅的钟，等陆景琛的电话。他说了那天会打电话回来，因为念念白天学会搭积木了，她拍了视频要给他看。
门被踹开的声音比电话铃先响。
四个穿制服的人闯进来，为首的把一张文件拍在桌上。
"沈清寒？跟我们走一趟。"
她那时候还不害怕。
她以为是误会，以为陆景琛很快就会来解释，来接她回家。她甚至还来得及跟保姆说了一句——"念念明早要喝温的，别给他喝凉的，他肠胃不好。"
念念被保姆抱在怀里，被那阵动静吓醒了，嚎啕大哭。
他伸着两只小手够她。
"妈妈，妈妈。"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念念的声音。
一岁七个月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每个字都咬不清楚。
她被塞进车里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客厅的灯很亮，念念在保姆怀里挣扎着，小脸哭得通红。
从那以后，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念念怎么样了，在哪里，有没有人给他热牛奶，有没有人在他半夜踢被子的时候帮他盖好。
长途车颠簸着驶上了省道。
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旷野慢慢变成零星的村庄，又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楼房。
一块绿色的路牌从窗外掠过。
"滨海市区38km"
沈清寒睁开眼。
她把手伸进内衬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的边角。指尖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年了，念念现在四岁半了。
他应该已经上***了，应该已经会自己穿衣服了，应该会背好几首唐诗了。他应该长高了很多，应该已经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
沈清寒的眼眶发酸，但没有流泪。
三年的管教所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哭没有用。眼泪不能换来一次探视，不能换来一通电话，不能换来一碗热汤。
她能做的只有活着走出去。
然后去找念念。
车窗外，十一月的黄昏把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染成灰红色。
她不知道的是。
她要回去的那个家，门上的锁早就换了。
她要找的那个孩子，已经不在那个家里了。
而那个她等了三年的男人，身边早已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