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地首尔------------------------------------------。“全网胆子最大的男人”，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应该就是我。不是我们的推广，是粉丝吵出来的。——哪里传说最邪门，我就去哪里住一晚。全程录像，一镜到底，从不剪辑。别人绕道走的凶宅我敲门借住，别人烧香磕头的禁地我架三脚架直播。两年，上百个地方，零次翻车。。是因为我压根不信这世上有鬼。，血浆假得让我想给导演寄番茄酱。鬼屋我进去能笑出声，扮鬼的工作人员被我吓到过，因为我一直追着问他们时薪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路边有人烧纸钱，我直接踩着灰走过去——不是不尊重，是真没感觉。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算命，算命的说这孩子八字硬，**殿前都敢拍桌子。我妈当时脸都白了，问先生有没有破解的办法。算命的说不用破解，这种命格鬼神不侵，百无禁忌。那张符后来被我折了纸飞机。。外卖员、快递分拣、密室逃脱***。最后一份正经活是影视公司的后期剪辑，专门剪恐怖片。剪了两年，我对恐怖片的套路摸得比导演还熟——什么时候该出音效，什么时候该跳画面，什么时候该让女主角捂着嘴往后退三步然后踩到一只猫。后来觉得没意思，辞了。。有次跟朋友喝酒，聊到网上那些灵异探险博主，我说这帮人全在演戏，镜头晃得跟**似的，一到关键时刻就信号不好。朋友喝多了，说那你行你上。我上了。。晚上十点进，凌晨四点出，全程录像，镜头稳得像拍纪录片。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几只野猫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但视频发出去之后，播放量一夜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全是同一句话：“主播你是真的不怕还是在硬撑？”我回了一条：“硬撑什么？那地方除了灰大一点，比我家楼下网吧还安全。”、第三期、第十期、第五十期。两年下来，频道“渡厄实录”攒了三百万粉丝。我定了个规矩：全程直播或录像，开拍之后不关机、不剪辑、不后期。真要有鬼，它就在原片里；没有鬼，原片就是最好的证明。一百多个地方——医院、学校、宿舍、殡仪馆、地下室、防空洞、深山老庙、海边废村。没翻过一次车。一秒钟可疑的画面都没拍到过。偶尔弹幕说“林哥你身后有东西”，我回头看永远是光影或者蜘蛛网。我开始觉得，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所有恐怖传说都是人编的。不是房子有问题，是人的脑子有问题——黑暗、安静、陌生环境，三样东西凑齐了，你的杏仁核就开始给你放***。跟鬼没关系，跟你的大脑结构有关系。。粉丝说我是“唯物**战士”，有人说我“迟早被教做人”。我笑着说：那也得先有个鬼愿意出现才行。。。，不知道怎么被人传到了韩国社交平台上。我去之前就是想去证明那地方除了灰大没别的，结果那晚发生的事情，彻底把我二十八年的世界观打碎了。直播回放里那个站在我身后的东西——我至今不敢再看第二遍。。我的**私信箱被挤爆，各国语言都有，大部分人说我造假，少部分人说我真的撞上了。我一条没回。，混进来一封不一样的。不是粉丝，不是喷子，是一家电视台。
邮件是用英文写的，措辞很正式。发件方是K**——韩国放送公社——下属的一个节目组，叫《恐怖实录》。信里说他们看了我昆池岩的直播片段，想跟我合作一季节目。他们说这个节目专门做灵异探险类内容，之前请过韩国本土的探险博主，但效果一般。因为那些人要么演技太浮夸，要么胆子不够大，进了现场腿软，拍出来的东西没法用。他们说我身上有一种他们找了很久的东西——不是胆子大，是“不信”。一个真正不信鬼神的人，在恐怖现场的状态跟装出来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想让我去韩国做一整季的特约嘉宾，把这种真实性带到节目里。
条件开得很直接：节目组提供来回机票、住宿、饮食、交通、拍摄许可、法律咨询、专家顾问，外加一笔按拍摄天数计算的片酬。片酬不算天价，但对于一个自费探险两年的人来说，听到“不用自己掏钱了”这几个字，我已经想签了。
需要我去的地方包括昆池岩精神病院重返、安城一家叫常春花园的废弃烤肉店、玉水站地铁站、首尔市区一栋老式公寓，还有盈德郡的战争废墟和大邱三丰百货倒塌遗址。每去一个地方前，节目组会安排专家跟我对接，提供**资料和当地禁忌。白天团队协助，晚上我一个人进去。频道依然是我自己的，节目组只拿电视台播放权，我的账号照发未剪辑版。
我想了两天。不是怕。是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人愿意为我的“不信邪”买单了。
签完合同，姜**跟我加了微信。她是这个节目的**人，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没有宠物，没有咖啡杯。她的朋友圈全是节目组的幕后工作照——凌晨的监控室、雨天的信号车、某个废弃建筑外墙上的温湿度传感器特写。配文通常只有几个字，比如“第三期收音方案”，或者“备用电源测试通过”。她从不发语音，每次沟通都是简短的文字消息，末尾必定有个句号。
来之前最后一场直播，粉丝把弹幕刷疯了。“林哥这次真要翻了那可是昆池岩坐等林哥翻车”。我对着镜头说：这次不是自费，机票有人报销了。弹幕立刻从“小心撞鬼”变成“林哥把节目组也搞翻”。
落地首尔是下午四点多。
仁川机场比我想象的要安静。到达大厅的人不多，免税店门口几个东南亚游客在拍照，化妆品柜台的服务员用中文喊着打折。我没带什么行李——一个登机箱，一个黑色装备包。装备包里有三台GoPro，备用电池八块，存储卡六张，手电筒两把，充电宝三个。这些是吃饭的家伙，不能托运。
接机口有个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林渡。
举牌子的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肩上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包膨化食品的包装袋。她用中文说：“林老师**，我叫小方，是节目组的翻译兼现场协调。姜**让我来接您。”她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东北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快，像怕耽误我时间。
她伸手想帮我拉行李，我说装备包自己背——习惯了。她也没坚持，转身领着我往停车场走，帆布袋随着步伐在腰间一颠一颠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跟我交代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明天上午去见尹教授，是首尔大学的建筑物理学专家，节目组的学术顾问。下午去器材室领备用电池和收音海绵。后天晚上正式拍摄，第一站昆池岩。这几天首尔降温，记得穿厚点。
停车场里有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侧面印着K**的台标。驾驶座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我们过来就把手机收起来，朝我点了点头。小方说这是老金，节目组的司机，在首尔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去年退休后被姜**挖过来开器材车。老金不苟言笑，但车技好，什么窄巷子都能倒进去。
老金帮我把登机箱放进后备箱，用韩语跟小方说了句什么。小方翻译：“金师傅说欢迎你来韩国。他还说今晚的气温比昨天低了五度，你要是没带厚衣服，明天可以去明洞买一件。”老金又补了一句，小方听完笑了：“他说你穿的这件冲锋衣，跟去年一个来拍废校的**博主同款。那个人拍到一半冻跑了。”
车开出仁川机场。我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建筑从低矮厂房变成高层公寓，晚高峰的尾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红色曲线，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小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虾条拆开，问我吃不吃。我摇了摇头，她又把虾条袋子往老金那边递，老金单手抓了一把，眼睛始终没离开路面。
“姜**今晚想请你吃饭，”小方嚼着虾条说，“她说算是接风，顺便把接下来的排期跟你对一遍。烤肉店在麻浦区，离你住的民宿走路五分钟。”
我说行。
“你的民宿也是姜**挑的，是麻浦那边一个独栋小楼的二楼单间。老板娘姓朴，我们都叫她大婶。她做饭很好吃，尤其是泡菜汤和海带汤。你有忌口吗？”小方把虾条袋子卷起来塞回帆布袋，“大婶问过两次了，怕你吃不惯韩食。我说你连鬼都不怕，还怕泡菜？”
我笑了一下。老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车子穿过首尔市区，经过汉江的时候，江对岸的写字楼群刚刚亮起灯火，橘色的光斑倒映在江面上，被晚风吹成一片碎金。麻浦区的巷子很窄，两边是矮矮的老式民房，墙根下长着青苔，偶尔能看到一两棵还没掉光叶子的银杏树。老金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小楼门口，白墙木窗，门口摆了几盆已经枯了大半的薄荷。门廊的灯亮着，暖**的光照在台阶上一碟白色粗盐上。
民宿大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大概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衣，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我就用韩语招呼了一声，小方在旁边翻译：“她说你比视频里看着瘦。她让你先把行李放上去，洗个热水澡，晚饭她给你热着——今天炖了牛肉萝卜汤。”
我拎着装备包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巷子另一侧的面包店后墙，墙壁上有一片攀藤植物，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枯藤在风里轻轻晃。我把装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三台GoPro全部充满电，存储卡格式化完毕，备用电池贴上编号标签，手电筒换上新电池。试了开关，灯光扫过天花板时发现角落里有一小块发灰的霉斑，大概指甲盖大小。
手机亮了一下。是姜**发来的消息，地址、时间，简洁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我把装备重新装好，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卫衣，下楼的时候大婶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萝卜汤从厨房出来。她把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跟我说了一串韩语。翻译软件显示的是：趁热喝，喝完再去，外面冷。
我把汤喝干净了。汤底很浓，牛肉炖得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大婶站在旁边看着我喝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空碗收走。小方发来消息说她和老金在巷口等我，一起去烤肉店。
烤肉店在弘大附近，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弘益大学门口那条街上的人流。我到的时候姜**已经坐在位子上翻菜单了。她比我想象中更瘦，短发齐耳，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怎么笑，但说话的语气不冷，只是干脆。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坐。五花肉和牛排骨各点了两份，不够再加。”她把菜单递给我，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第一站昆池岩，场地许可上周就重新办好了。信号车停在铁门外一百米，天线杆覆盖整个三楼。小方会在信号车里做实时翻译，老金负责器材运输。尹教授明天上午十点在他的研究室等你——他是首尔大学建筑物理系的教授，专门研究建筑声学和结构振动。你之前在昆池岩拍到的东西，他会从建筑物理的角度给你做个分析框架。”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排期表推到我面前。上面用韩文和中文标注了接下来两周的拍摄计划，每个地点的日期、时间段、预计时长、备份日期。昆池岩排在第一栏，拍摄时段是后天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五点。第二栏是安城常春花园，第三栏是玉水站，依次排下去。每一栏末尾都有个小方格，印着“场地许可已批”的韩文印章。
小方在旁边把烤好的五花肉一片一片夹到我碟子里，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林老师，尹教授那个人说话有点快，还喜欢用专业术语。你要是听不懂就看我，我会帮你翻译成普通话。他说的‘亥姆霍兹共振腔’我上次翻译成‘管道里的空气柱被气压推着响’，他说差不多。”
姜**夹了片牛肉放在自己碟子里，用筷子翻了个面让它凉得快一点。“尹教授是我们节目组合作了三年的学术顾问。他不信鬼，但他能告诉你你拍到的东西为什么听起来像鬼。”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完，“你上次在402录到的那个轮子声，他把音频文件拿去做了频谱分析，说有东西可以给你看。”
我说好。
烤肉店的排风扇呼呼转着，铁网上五花肉烤出的油脂滴进炭火里窜起小火苗，隔壁桌的韩国大学生在干杯，烧酒杯碰撞的声音脆得像乐器。小方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鱿鱼丝撕开，问我要不要。我说你怎么这么多零食。她说每次拍摄她都紧张，嘴里不嚼点东西会更紧张。姜**看了她一眼，说上次在废校拍摄时她吃了一整包鱿鱼丝，回来嗓子哑了三天。小方说那是因为拍摄时不敢喝水——怕上厕所。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有极轻微的上扬，大概是她允许自己表露的全部表情。
吃完饭姜**先走了，说她还要回台里审片，让老金送我**宿。小方也跟着老金的车走了，临走时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塞给我，说明天降温，贴在冲锋衣内衬上。
回到民宿，大婶在客厅看电视，是韩剧，女主角在机场哭着说不要分手。她看到我进门，指了指灶台上盖着保温盖的锅，说里面还有半锅牛肉汤，饿了就自己盛。我道了谢，轻手轻脚上楼，把门反锁，又确认了一下锁舌完全滑入锁孔。
房间已静，巷子对面的攀藤植物完全没入黑暗中，只剩面包店门廊的灯还亮着，光晕透过枯藤洒在我窗台边缘。我把冲锋衣挂进衣柜，把鞋子脱在门口，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排期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昆池岩排在第一栏。后天晚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姜**，不是小方，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韩文，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转过来，大意是：气象条件接近上次录像中断的时候。后天晚上有冷锋过境，气压和三个月前一样。署名栏只有一个数字符号，像是个编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首尔的夜没有狗叫，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一辆车压过窨**的声音。那声音沉闷、短促，然后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