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破那日，裴绍为我挡下敌军冷箭，性命垂危。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求我照顾好他的外室。
“若非我坠崖失忆，今生当只有澄儿一位妻子。”
他口吐鲜血，眼含不甘，“我用十年偿了你的救命之恩…今**欠我一命，我只求最珍视之人余生安乐。”
“阿时，下辈子…我定然还你一场**。”
感受着怀中逐渐流逝的温度，我如坠冰窟。
原来这十年朝夕相对，裴绍的心早就落到了别处。
他笃定我守信重诺，我也果真把那娘儿仨接到了府上。
直到温澄病逝，两个孩子均已成家，我才向官家请旨戍守边疆。
天越十三年那场血战，我孤军奋战至万箭穿心，总算结束了这荒唐的一生。
再睁眼，竟回到了初次出兵凯旋那日。
官家问我，可有所求？
我瞥了眼席间的裴绍，盈盈拜下。
“臣愿束发，终身不嫁。”
——
“不嫁？”
裴绍不顾御前失仪，蹭地站起身。
文武百官纷纷投来诧异目光。
也是。
盛京谁人不知，我两年前狩猎途径山崖，救下不慎坠崖的考生裴绍后一见倾心。
此后便将他安置在将军府偏院，只求日日得见。
贵女们都笑我家风彪悍，身为女子怎能如此恬不知耻，主动示好？
终是察觉不妥，裴绍这才跪地请罪。
并肩而跪时，他近在咫尺的侧颜，和我前世记忆中的几无半分改变。
“阿时，官家跟前说什么胡话？”
拜毕他扯住我衣袖，目光灼灼，“你连定情信物都送了，现在又是闹的哪出？”
我瞥了眼他腰间的丑香囊，嗤笑出声。
“裴少卿误会了吧？这只是我心血来潮做的女红，觉得放在房中丑得碍眼，顺手赠与你罢了。”
素来温吞冷静的裴绍，难得有脸色涨红的时候。
“你…你若是对我无意，为何在救下我之后，又就我在府中长居？”
他眼底泛红，“又为何要向官家举荐我，让我免去科考直入鸿胪寺？”
感受到腕间的滚烫力度，我轻挣两下，推开了他。
“救你是本能，留你是善心…至于举荐你，纯粹是想多结交个新朋友而已。”
说罢我转头，环顾四周，“官家和各位同僚都误会了，我只是甚少与读书人打交道，觉得新奇有趣罢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裴绍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官家问出那句话时，所有人心里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前世的我也是。
可今生，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我聘礼都备齐了，阿时。”
裴绍的语气软下来，“特意挑的几匹烈马，几杆北地的寒铁长枪…你若还想要别的，我再命人去寻！”
话音未落，我便知道。
裴绍也重生了。
前世的他，最讨厌我舞刀弄枪。
他说他厌恶马啸声，我便把府里的马场迁到了城郊。
他生性喜静，我便喝了十年避子汤。
可当我推开陌华巷那扇门，看见满院撒丫子的九岁男童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不是他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而是在婚后一年便恢复了记忆。
被盛京贵女争相追捧的皎月妆，竟是出自这处院落。
出自终日案牍，不懂夫妻情趣的裴绍之手。
我曾望而兴叹的，原来是他给温澄的偏爱。
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我仿佛回到了前世最快活那两年。
裴绍失忆忘了前事，与我赌书泼茶，好不惬意。
我策马扬鞭，他摇旗呐喊。
会在我下马时稳稳托住我的手，为我披上御寒的大氅。
这短暂的幸福，我从未疑心过他在外别人。
若非那根冷箭，我怕是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阿时你说话啊！”
裴绍手上力度加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若有不满，咱明白说清楚不行吗？”
其实我很想问他。
若我身死，他便能名正言顺接温澄母子入府。
为何要替我挡那箭，难道仅仅为了换个承诺吗？
这时，官家开口将我思绪扯回。
“程卿三思，女子总得有个归宿的。”
他眯起眼，目**杂，“若朕允了你，百姓会说朕薄待功臣之后的。”
程家世代将门，到我这辈却没有儿子，爵位无人承袭。
我手握重兵，比起放虎归山，官家更想我留在京城，嫁人生子。
有了牵绊，就更好拿捏。
我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