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杀。
他说这些的时候，莉娅一直在听。她没有打断，没有露出恐惧或怜悯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织着毛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个很遥远的画面——他还活着的时候，似乎有过一个人，也是这样听他说话的。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他已经死了太久了。
“所以，”莉娅在他讲完后开口，语气和她刚才问他要不要喝茶时一模一样，“你怕阳光。你饿的时候会失去理智。你不能随便交朋友。你的上司很严格。”
塞缪尔愣了一下。他用了一百一十七年学会的、用最严谨的方式定义自身的全部痛苦，被她用四句话总结完了。
“……差不多。”
“那活这么久，最难受的是什么？”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壁炉里的柴火烧掉了一半，红光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皮肤在火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颞骨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一条早已没有血液流淌的河道。
“寂寞。”他说。
不是孤独。孤独是没有人陪。寂寞是有人陪也填不满。百年间他有氏族，有管家，有偶尔共猎的同僚，有不间断的宗族朝会和血宴。但每一次他站在那些场景里，都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其他血族似乎习惯了永生的重量，甚至会享受它——权力、支配、对低等生灵的绝对掌控。可他不行。他厌弃这一切。厌弃永无止境的等级倾轧，厌弃每一次猎食后唇齿间的腥甜，厌弃永生的每一个清晨独自躺进石棺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倦。
“我活得太久了。”他说，“久到不再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
莉娅放下毛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塞缪尔抬眼。她的表情很安静，和他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她没有说“我很抱歉”，没有说“真可怜”，没有用那种让他本能抗拒的同情目光看他。她只是伸出手，把刚织好的那一截毛毯盖在他膝盖上。
毛毯不大，只够盖住他半条腿。粗毛线的质地扎手，但上面全是炉火的温度，和她手指残留的体温。
“这样呢，”莉娅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有没有好一点？”
塞缪尔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一小片粗糙的、暖洋洋的毛毯，忽然觉得喉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血渴。是一百一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好一点了。”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从那夜起，塞缪尔再也没有缺席过任何一个夜晚。
他总在日落之后到来，变作薄雾从门缝里渗入，然后在玄关凝实，动作轻得几乎无声。但莉娅每次都能发现他——不是听见，不是看见，而是他出现的那一刻，她总会自然地转过头，像是房间里的温度变化了一度，像是炉火忽然烧旺了一点点。
他们之间的日常安静得近乎平淡。莉娅做家务，塞缪尔就坐在窗边看书，他看完了她爷爷留下的整面书墙，从拉丁文草药学到东欧民歌集，连菜谱都没放过。莉娅做饭，他就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揉面、切菜、炖汤。她问他要不要吃，他说我吃不了，她就说那你看我做，看完就算吃过了。
有一次她非让他尝一口炖菜，他推脱不过，用小勺舀了半口。三秒后他瞬移到院子里干呕，回来时脸比平时更白了两个色号。莉娅笑得蹲在地上擦眼泪，从此不再强迫他。
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莉娅织毛毯，塞缪尔就在一旁用指甲帮她拆解打结的毛线。他的指甲能切开铁皮，对付毛线团却笨拙得可笑，第一次拆了十分钟，拆出一团更乱的死结。莉娅从没见过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吸血鬼露出那种表情——眉头拧着，嘴角抿着，双手举着一团乱线，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以前没拆过东西吗？”她忍着笑。
“我一般拆的是人的关节。”
“……”莉娅沉默了一下，“这方面我们还是别聊太多细节。”
塞缪尔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忍笑。他一个吸血鬼伯爵，在忍笑。
埃里克最先察觉到不对劲。老管家服侍了塞缪尔六十年，从没见过这位伯爵连续半个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