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庙里那口钟------------------------------------------。？，庙里漏水。下大雨的时候，庙里像在煮粥。，已经练出一手闭着眼接漏水的本事。床头一个盆，桌下一个碗，门槛边再摆半个缺口瓦罐。雨点落进去，叮叮当当，比外门弟子早课还准。。，青铜皮上全是锈，挂也挂不起来，扔也没人要。许砚舟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杂役管事拍着他的肩说，这东西晦气，让他离远点。，又看了看那口半人高的破钟。。，挡风是真的。，山门修得很气派。前山云雾缭绕，飞檐挂铃，内门弟子御剑来去，衣摆扫过山风时都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灶房、灵鹤棚、杂役住处，全挤在一片坡地上。早上听见的不是仙鹤长鸣，是灵鹤抢食打架。夜里看见的也不是星河垂落，是灶房师傅追着偷菜的弟子骂。。、烧水、喂灵鹤，偶尔被叫去扫台阶。最大的理想，是哪天灶房多炖一锅肉，他能凭着烧火三年的情分分到一块肥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
刚进青云宗那年，他也排过队，摸过测灵柱。
测灵柱没亮。
负责登记的师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柱子，很认真地在册子上写了四个字。
资质平平。
许砚舟当时还问：“师兄，平平是不是也算有点起伏？”
那师兄沉默片刻，在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偏下。
从那以后，许砚舟就对修仙这件事看开了。
人不能既要长生，又要睡**。二者不可兼得，他选后者。
这天清早，雨刚停。
破庙门口积了一小洼水，映着天边刚冒出来的光。许砚舟蹲在门槛上啃冷饼，头发被夜里的潮气压得乱七八糟。
饼是昨天剩的，硬得能拿去敲核桃。他啃了两口，觉得牙比饼先认输，正准备拿水泡一泡，远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踩得很重，像故意让整条后山都知道自己来了。
许砚舟抬头看了一眼。
来的人叫赵横。
外门弟子，搬血境三重。平生最大的本事，是欺负杂役时能欺负出一种宗门荣誉感。
赵横身后还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三人停在庙门口，看见许砚舟手里的饼，脸上同时露出嫌弃。
那表情很统一。
像三个人出门前专门练过。
“许砚舟。”
赵横抬了抬靴子。
“过来，把鞋擦了。”
许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靴子上沾着泥。
泥里还有半片灵鹤毛。
他沉默了一下，诚恳道：“赵师兄，这鞋看着挺有故事，不如留着？”
赵横脸色一沉。
旁边一个弟子嗤笑道：“杂役还会顶嘴了？”
另一个人抱着胳膊，往破庙里瞥了一眼：“住这种地方，胆子倒不小。”
许砚舟把冷饼往怀里收了收。
这饼虽然硬，但也是早饭。
“少废话。跪下擦。”
山风从破庙漏风的墙缝里钻过去，吹得那口破钟上的锈片轻轻一颤。
许砚舟没立刻动。
他看了看赵横，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袖口旧得发白，拿来擦鞋确实合适。问题是擦完之后，他今天还得穿着这身去灶房烧水。
灶房王师傅眼神毒得很，衣服上多一块泥都能看出来。
赵横见他不动，笑了一声：“怎么，还要我请你？”
“不是。”许砚舟很认真地解释，“我在想，跪下之后从哪边擦比较顺手。”
赵横满意了些。
他往前伸出脚。
“快点。”
庙里那口破钟忽然轻轻嗡了一下。
声音不大。
甚至不像真正敲响，更像有人用指节随手碰了碰钟壁。
可那声音偏偏贴着许砚舟的后脑勺钻进去，震得他耳根一麻。
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跪吧。”
“跪完你就飞黄腾达了。”
许砚舟刚要弯下去的动作停住。
他慢慢回头，看向那口破钟。
钟还是那口钟，裂着，锈着，像一块青铜做的老咸菜。
赵横皱眉：“你看什么？”
许砚舟又看了看赵横的靴子。
三年了。
这东西平时除了挡风、积灰、偶尔被他拿来压晾衣绳，基本没有任何用处。许砚舟甚至怀疑，它要是真能响，也得先从锈里把自己刨出来。
结果它刚才说话了。
还说得很不吉利。
他本来是真想跪的。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何况他住的这个屋檐还漏水。
但那破钟说跪完飞黄腾达。
这话听着就不吉利，像灶房王师傅说“今天剩菜你随便吃”。
一般后面都跟着一句：吃完把锅刷了。
许砚舟对飞黄腾达没有偏见。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命格可能承受不起。
赵横的耐心终于耗尽。
“许砚舟。”他往前一步，靴底碾过门口的碎瓦，“你一个杂役，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
旁边两个外门弟子跟着笑。
“赵师兄，今天外门考核，你跟他废什么话。”
“就是。一个烧水的，还能翻天？”
许砚舟听见“外门考核”四个字，心里更踏实了。
很好。
前山今天忙。
忙就好。
忙起来就没人注意后山一个杂役挨了顿打，也没人注意他又少吃了一顿早饭。
许砚舟把冷饼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赵师兄。”
“我觉得吧。”
“跪是不太合适的。”
赵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不是被逗乐，是被气乐。
“你说什么？”
许砚舟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很客气。
这半步很有讲究。
既显得他态度诚恳，又方便他一会儿转身就跑。
“我是说，要不你先擦另一只？这只泥还没干，擦起来费布。”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两个外门弟子的笑僵在脸上。
赵横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许砚舟。”
“看来你是真想死。”
许砚舟立刻摆手：“赵师兄，这话重了。我只是想活得稍微干净一点。”
赵横一拳抬起。
搬血境三重的气血涌起来，拳风还没落下，破庙门口的积水先被震出一圈细纹。
许砚舟眼角一跳。
坏了。
玩笑开过头了。
下一刻，山下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青云宗都抖了一下。
破庙屋顶本来就不太结实，被这一震，灰尘和碎草簌簌落下，正好撒了赵横一肩。
赵横猛地回头。
许砚舟也回头。
只见外门广场方向，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像有什么巨物从里面炸开，碎光混着石屑飞上半空，噼里啪啦落得到处都是。
后山离广场不算近，可那声响大得连灵鹤棚都炸了锅。
一群灵鹤扑棱棱飞起，叫得比戒律堂长老还尖。
赵横脸色变了。
“试炼石？”
他身后一个弟子声音发虚：“今日不是外门考核
测灵吗？怎么会炸？”
许砚舟看着那道还没散去的白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庙里破钟又嗡了一声。
那个声音慢吞吞道：
“放心。”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许砚舟沉默片刻。
然后他低头，把怀里的冷饼按得更紧了些。
坏了。
这事儿八成跟他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