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人初识------------------------------------------，距离京都60公里。，也没有黄巾总部的**外墙。这里的夜市是一条老街，柏油路面被油污浸成了深灰色，裂缝里嵌着陈年的竹签和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路两侧是六层高的老居民楼，一楼的底商全部改成了餐饮店——**、串串、小龙虾、麻辣烫，招牌一个比一个大，颜色一个比一个艳。。市政绿化种的，三月里正开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行人的鞋底碾成薄薄的泥，又被新的花瓣覆盖。路灯是暖**的，桃花在灯光下颜色发白，像一场小范围的雪。。，招牌是红底黄字的霓虹灯，“桃源艺境”四个字里，“桃”字的木字旁坏了一根灯管，忽明忽暗。店门口的人行道很宽，老板在行道树下摆了十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每张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用夹子夹着，被风吹得哗哗响。桌上摆着廉价纸巾筒和塑料筷笼，纸巾筒上印着大排档的电话和“满100减20”的红色印章。。大排档的烟火气正浓。**架的浓烟、炒田螺的酱香、啤酒的麦芽味混在一起。划拳声、碰杯声、炒锅的锵锵声、电动车经过的喇叭声、某个食客打电话骂老婆的声音、老板娘在后厨门口喊“9号桌毛豆一份”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车斗上架着煤气灶和油锅，油温保持在一百六十度，毛蛋在锅里半煎半炸，表皮金黄，滋滋作响。车头挂着手写的纸牌：“刘氏祖传麻辣毛蛋——不好吃不要钱。”纸牌的边角卷起来了，被油烟气熏得微微发黄。。每走到一张桌前，先赔一个笑脸，然后把声音控制在不大不小的程度——大到能让整桌人听见，小到不像是吆喝。“老板，来一串麻辣毛蛋？百年秘方，祖传的。”。一个光膀子的胖子头也不抬，右手继续比划着数字，左手像赶**一样挥了挥：“去去去，没看见喝酒呢！”，推车往下一桌走。。女的正在剥小龙虾，手上套着透明塑料手套。她歪头看了一眼刘备的油锅，皱了皱眉：“这什么呀，黑乎乎的。”男的冲刘备摆摆手：“不要不要，我们自己点的还吃不完呢。”，继续往里走。。桌上已经堆满了烤串签子和空啤酒瓶。光头男人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飞溅，看见刘备推车过来，直接站起来。
“我说你们这些推车的，能不能换个地方？一晚上来八拨了！自己摆不起店，来别人桌上抢生意，要不要脸？”
刘备的手在车把上攥紧了一下。
一秒。两秒。
他松开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推着车，慢慢转身。油锅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桃花瓣落在他的肩膀和车把上，粉白的，薄薄的，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大排档深处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巨响。
“服务员！”
张飞坐在靠行道树的一张桌上，是最里面的角落位置。他面前已经堆了九个空啤酒瓶，绿色的瓶身横七竖八，像一场小型战役后的战场。桌上用啤酒杯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面已经被水渍洇花了——那是中原餐饮的欠款结算单，红色抬头下面，一行加粗数字：870000.00。
逾期栏里盖了一个蓝色的章：已逾期186天。
张飞满脸通红，不是喝酒上脸的那种红，是从胸腔里烧出来的那种红。他把空酒瓶往桌上一墩，玻璃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闷响。
“再拿一箱！”
年轻的女服务员抱着一箱啤酒从后厨小跑出来。她最多二十出头，马尾辫扎得很紧，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把啤酒箱放在张飞脚边，小心地直起腰。
“先生，您喝得有点多了，要不今天先……”
“多什么多？”张飞眼睛一瞪。他的眼睛本来就大，喝了酒以后眼白充血，瞪起来像铜铃。“老子花钱喝酒，你管得着吗？”
女服务员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担心您……”
“担心我？”张飞抓起桌上的烤串签子往盘子里一摔，“你们这破店，连个像样的下酒菜都没有！这花生米——潮的！这毛豆——咸得要死！烤串——肉柴得跟鞋底似的！”
女服务员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我们这都是当天现做的，如果您不满意，我给您换一份……”
“换？换什么换？把你们老板叫来！”
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一个正啃鸡翅的中年女人停下来，鸡翅举在嘴边，眼睛往这边瞟。两个年轻男人放下酒杯，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点亮了。
女服务员转身快步走回后厨，肩膀在抖。
张飞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大到盖过了邻桌的划拳声。桃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一巴掌拂掉，像赶**。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酒瓶。
关羽站在桌边。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衬衫是皱的——不是没熨的那种皱，是穿了一整天、坐了很久、靠过很多地方的皱。他没系领带，没穿西装外套，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款卡西欧电子表，表带磨出了毛边。
他的桌在另一侧靠马路牙子的位置，离张飞隔了三张桌子。那桌上只有一只酒杯、一个纸箱。纸箱是搬家用的那种，封口胶带已经开了，里面塞着文件夹、马克杯、一盆小绿萝——办公桌上会摆的那种。
关羽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飞。
“兄弟，喝酒归喝酒。跟一个服务员撒什么气。”
张飞抬起头。
他比关羽矮半头，但整个人是横向发展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两条露在短袖外面的小臂上青筋盘结。他的手掌压在桌面，手指张开，像五根短钢筋。
“你谁啊？关你屁事。”
关羽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关我事。但你吵到我了。”
张飞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他站起来以后，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反过来了——张飞虽然矮半头，但那个体积感和压迫感，让他看起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想打架？”
他把拳头攥起来，指关节发出一串细密的响声。
关羽没动。他把手腕上的卡西欧摘下来，放进衬衫口袋。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日常的习惯动作，不是在准备打架。
“我不想打架。”他抬起头，看着张飞的眼睛，“但你要是再骂那个服务员一句，咱俩就试试。”
周围几桌的人全部看过来了。
啃鸡翅的中年女人放下了鸡翅。两个年轻男人站起来，其中一个已经把手机举到胸前，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骑电动车路过的外卖小哥两脚撑地，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后厨门口，女服务员探出半个头，吓得又缩回去。
桃花瓣从行道树上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张飞攥紧的拳头上，被体温一烫，边缘卷曲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两位兄弟，消消气，消消气。”
刘备挤进人群。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纸盘，盘子里放着几串刚出锅的麻辣毛蛋。毛蛋表面煎出了金**的脆壳，撒着辣椒面和孜然，热气裹着香气，穿过人缝飘进来。
他把纸盘举到两人中间。
“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来来来，尝尝我这毛蛋，祖传秘方，不好吃不要钱。”
张飞和关羽同时转头看他。
刘备穿着一件洗到领口发白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裤脚沾着油渍。他的脸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肤色偏黑，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纹路往上走，显得真诚。他的眼睛不大，眼白干净，瞳孔黑亮，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可以讲道理的人。
他先对张飞说。
“这位兄弟，我看你也是心里有事。喝酒解闷，闷上加闷，越喝越上头。”他把毛蛋盘子往张飞那边推了推，“我懂。但你把气撒在服务员身上，人家小姑娘招谁惹谁了？”
张飞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刘备又转向关羽。
“这位兄弟仗义执言，是条汉子。”他笑了笑，“但你看他那体格——”朝张飞努了努嘴，“真打起来，这满桌子的啤酒瓶子都得碎，人家老板招谁惹谁了？”
关羽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但绷紧的下颌线松了一点。
刘备把毛蛋盘子放在桌上，拿起被啤酒杯压着的那张欠款结算单。
他看了一眼。
“中原餐饮欠的？”
张飞一愣：“你怎么知道？”
刘备把纸放下，苦笑了一下。那苦笑不是装出来的，是嘴角往一边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的那种笑。
“除了它，谁还能把人逼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张飞的拳头松开了。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一**坐回椅子上。折叠椅被他压得吱嘎一声。
“八十七万。”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拖了半年。”
他拿起一串毛蛋，也不吹，狠狠咬了一口。辣椒面沾在嘴角，他没擦。咀嚼了几下，他停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
“**。还***香。”
关羽沉默片刻，拉开椅子坐下。
“你刚才说——除了中原餐饮，谁还能把人逼成这样。这话什么意思？”他看着刘备：“你也跟中原餐饮有关系？”
刘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三轮车停在人群边上，油锅还热着，毛蛋在锅里滋滋响。
“说来话长。我三表叔跟刘家是一支——就是那个**，中原餐饮的创始人。我三表叔父亲辈就开始做包子铺。后来分家了，刘家那一支越做越大，上市、扩张、三万家店。我表叔家这一支……”
他看了看自己停在人群外的三轮车，油锅的热气模糊了车头的纸牌。
“到我这一辈，就剩一辆三轮车和一张毛蛋秘方。”
关羽拿起一串毛蛋，咬了一口。他的吃法跟张飞不一样——咬一小口，嚼完，再咬一小口。像个吃饭有规矩的人。
嚼完第一口，他点了点头。
“好吃。”
张飞举起酒杯：“兄弟——”他看向关羽，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刚才对不住了。我这人，喝了酒就不是自己。来，喝一个。”
关羽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杯沿比张飞的低了半寸。
刘备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张飞抢过酒瓶给他倒满，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三人围坐在同一张桌上。桌上摆着麻辣毛蛋、花生米、毛豆、几瓶啤酒。头顶的霓虹灯闪烁，“桃源艺境”四个字忽明忽暗。行道树上的桃花还在落，花瓣落在塑料桌布上，落在啤酒杯里，落在那张八十七万的欠款单上。张飞放下杯子，打了一个酒嗝。
风从街口灌进来，行道树上的桃花簌簌落下。整条街的桃树都在落花，粉白的花瓣在暖**的路灯下翻卷。
关羽擦了擦嘴，“我原来在中原餐饮西南区，物流组长。干了六年，从基层配送员做起。”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上个月，我一个手下的兄弟，送餐被车撞了。小腿骨折。公司说他是‘非正式员工’，不给工伤赔偿。我去人力资源部替他理论，第二天收到通知——‘因组织架构调整，您的岗位被优化’。”
他把“优化”两个字咬得很慢。
“六年。一封邮件就打发了。”
张飞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操！”
关羽继续说：“我走的时候，连办公室的绿萝都带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纸箱，“那帮兄弟现在还在跑众包，过一天算一天。他们是我招进来的，是我带出来的。我没脸见他们。”
张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家三代屠宰。我爷爷那辈就开始杀猪。十年前，中原餐饮找我们签长期供货合同，那时候采购总监还不是赵忠，是个姓王的老头。他来看过我们的屠宰场，说‘质量好，价格公道，长期合作’。头几年还行，按时结款，不拖不欠。”
他又开了一瓶酒，泡沫涌出来，他用嘴接着。
“后来换了赵忠。规矩变了。不给好处费，货款就拖着。半年、八个月、一年。我们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么拖？工人的工资要发，猪要吃饲料，场地要交租金。我去找赵忠，他让我‘按流程走’。我问什么流程，他说‘你懂的’。”
张飞捏着啤酒瓶，指节发白。
“我懂。但我**不想懂。我家三代人，没送过一分钱回扣。”
“这八十七万，拖了半年。”他指着桌上那张纸，“我们家现在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了。我爸六十三了，高血压，不敢吃药，说贵。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猪血，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灌血肠。”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低下头，用虎口抵着眉心，肩胛骨在T恤下面剧烈起伏了几下。
没有人说话。
桃花瓣落在他的后背上，薄薄的，粉白的，像一只手搭在那里。
过了很久，刘备开口。
“我表叔家，当年跟**分家的时候，分到的东西是一张酱料配方。麻辣毛蛋的配方。”
他的声音不高。
“表叔父亲传给表叔，表叔跟我爸爸较好，就传给了我爸。配方传了三代，别的什么都没传下来。我爸临终前跟我说：这个配方，是咱们家最后的东西了。别卖，别丢，别让它断了。”
他看着三轮车上那锅滋滋作响的油。
“我答应他了。所以我推着这辆车，卖了三年毛蛋。”
张飞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三年？你就这么推了三年？”
“三年。”刘备笑了笑，“被**追过，被同行打过，被客人骂过。有一回在城东，一个**店老板嫌我抢生意，把我三轮车掀了。油泼了一地，毛蛋滚到马路中间，被车碾成泥。我蹲在路边捡，捡起来用纸擦，擦完接着卖。”
关羽看着他：“你没想过干别的？”
“想过。”刘备说，“想过无数次。但我爸那句话老在我脑子里转——‘别让它断了’。我不甘心。”
他把酒杯端起来。
“咱们三个——我的秘方，关弟的物流经验和那帮兄弟，张弟的肉类渠道和屠宰场——分开看，都是被中原餐饮逼到墙角的人。但合在一起呢？”
他看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