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归还我的三十年

我守山三十年自掏七十二万养活矿脉，族长当着全族人的面说我是“看门的孤寡”，一票通过剥夺我的分配权。
族会大厅里，昌平他老婆端着一盆水从背后泼在我身上，所有人哄堂大笑。
第二天他们强行开采，才发现授权印章在我手里，矿监部门的系统里绑定的是我的指纹。
昌平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去，我把那盆水的事又想起来了。
“三十年前你爹让我滚上山的时候，可没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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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泼在我后背的时候，族会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没回头。祠堂的门槛有半尺高，我跨过去的时候听见昌平那嗓子又飘过来：“顾青崖，三十年看门狗当习惯了，走路都夹着尾巴。”
笑声更大了。
我脚下没停。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山风一吹，冷得骨头都在疼。从祠堂到守山小屋，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今天走得格外长。
两个小时前，我还坐在那张雕花太师椅上。那是守山人专属的位置，三十年来族会上只有我能坐。族长昌宏今天进门就盯着那椅子看，眼神像在看一块拆迁废料。
“青崖啊。”他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事，“你这些年辛苦了。”
辛苦不辛苦，他心里有数。三十年前矿脉枯竭，族人一个个下山谋生，只有我留下来。他们说守着等复苏，实际上谁都不信。我自己掏钱买药材，每个月背着几十斤东西进山，在矿洞里泡药液、测地气、调湿度。冬天矿洞里的水能结冰，我的手每年都要冻裂三四次。
昌宏没等我回话，直接站起来朝全族人拱手：“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大喜事。省里地质队上个月来勘探，确认咱们矿脉活性恢复了！”
堂下立刻炸开了。有人喊“老天开眼”，有人问“能出多少货”，昌平那小子直接跳起来嚷嚷“我就说祖坟**好”。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群人的嘴脸。三十年，他们没一个人上山看过矿脉，现在听说能出钱了，一个个眼睛都在发光。
昌宏压了压手，笑容收起来一半：“但是啊，这次开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乱来。我和昌平商量过了，要规范化经营，引进外来资金。”
堂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那分红怎么算？”
“这就是今天要说的第二件事。”昌宏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青崖这些年确实守着矿脉，但说到底，矿脉复苏是天意，是老祖宗保佑。他一个外姓人——”
“我姓顾。”我打断他，“三十年前入族谱的时候，您亲自盖的章。”
昌宏脸色一沉：“谱是入了，但守山人从来都是临时职责，哪有**一说？”
我没说话。盯着他那张脸看。当年他跪在我面前，说矿脉是全族的**子，求我留下来守着。我那时候年轻，真以为自己能等到矿脉复苏的那一天。
“所以我提议。”昌平这时候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重新确认守山人的职责范围。以前是看护管理，现在矿脉要开采了，看护的活儿就结束了。”
他把文件举起来，念得抑扬顿挫：“守山人顾青崖，任期即日起终止。矿脉开采及收益分配，由族委会统一规划。是否同意，请大家举手表决。”
手刷刷举起来。我数了数，一百零三个人，只有九叔一个人没举。
九叔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昌平直接点了他的名：“九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九叔声音很小，“青崖这些年不容易。”
“不容易我们心里有数。”昌宏接过话，“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但矿脉是大事，不能因为私人感情耽误全族发展。九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九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手举起来了。
一百零四票。全票通过。
昌宏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青崖，你明天把守山小屋腾出来，矿上要用。”
我站起来。太师椅的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腾可以。”我说，“但印章得我自己保管。”
“什么印章？”昌平皱眉。
“授权印章。”我盯着他，“三十年前矿脉封存的时候，矿监部门要求指定一个授权人，负责后续的保护和开发。那个人是我。”
昌宏脸色变了：“这事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您也从来没问过。”
堂下开始窃窃私语。昌平冲上来想抓我衣领，被昌宏拦住了。
“青崖，大家都是一族人。”昌宏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这样，是要跟全族人作对？”
“我没跟谁作对。”我往门口走，“印章在我手里，这是矿监部门定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我刚走到门口，一盆水就泼过来了。是昌平媳妇端着的，茶水间的塑料盆，里面还漂着两片茶叶。
我听见昌平在背后喊：“走啊！有本事别回来！”
我确实没回头。
回到守山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我摸黑走到墙边，把那块“守山人居”的木牌摘下来。牌子是我自己刻的，木头是矿洞口那棵老槐树掉下来的枯枝。
牌子背面有一行小字：三十年如一日，不负此山。
我用指甲抠掉了“不负”两个字。
山下的祠堂灯火通明。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晃动，像一群围着食物转圈的野狗。我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无非是怎么分钱，谁当矿长，哪家能多拿点股份。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包，把这些年的巡山日志一本本装进去。三十本，每一本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天谁进山了，拿走了什么，矿洞里的湿度是多少，药液配比有没有调整。
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我写了一行字：昌平，某年某月某日，私采矿石十七公斤，卖价两万。
我合上日志，拉上包的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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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踹开守山小屋大门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三天了。
这是九叔后来告诉我的。他说昌平带了七八个人，气势汹汹上山，结果屋里空得连只老鼠都没有。墙上的钉子还在，但巡山日志全没了。
昌平当时就急了，让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柜子、床板、地窖，连房梁上都爬上去看了。什么都没找到。
“他疯了一样。”九叔在电话里叹气，“说你肯定把印章藏起来了，要报警说你**族产。”
我坐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手机开着免提，一边听一边往药柜里码药材。这间屋子是我租的，一个月八百，一室一厅，靠街。房东是个老**，听说我要开药铺，便宜了两百块。
“报就报呗。”我把一捆当归挂上钩子，“印章在矿监部门备案的时候，录的是我的指纹。”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青崖，你就真不打算回来了？”
“回去干什么？”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手来整理药材，“等着他们再泼我一盆水？”
“可矿脉……”
“矿脉跟我没关系了。”我打断他，“您不是也举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药铺。这地方以前是个小卖部，货架还在，我刷了层漆，改成药柜。墙上挂了块匾，我自己写的，三个字：青崖堂。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买菜，看见街对面的电线杆上贴了张寻人启事。
照片是我的，十年前族会上拍的，我站在矿洞口，手里拿着铁锹。下面印了一行大字：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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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八仙桌被擦得锃亮，族长昌宏坐在正中，他儿子昌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新族规。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三十年没进过这个堂屋了。
“矿脉复苏是天降福泽。”昌宏敲了敲桌面，“顾青崖守山三十年，辛苦是有的，但矿脉能活过来，那是祖宗保佑。”
我没吭声。
昌平展开那张纸：“新族规第三条，守山人职责调整为临时看护，矿脉分配权归族中集体所有。”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青崖啊，”昌宏看向我，“你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矿脉的事，交给年轻人来办。”
我看着他。三十年前也是他，说矿脉枯竭是我没看好，让我滚上山去守到死。
“现在表决。”昌平举起手，“同意剥夺顾青崖分配权的，举手。”
刷啦啦一片手臂。
只有九叔没举。
昌平盯着他：“九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青崖这三十年——”九叔刚开口。
“三十年看门的活儿！”昌平妻子站起来，“矿脉是老天爷赏饭吃，跟他有什么关系？”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
我转身往外走。
背后泼过来一盆水，冰凉的，从脖颈灌进后背。
哄堂大笑。
我没回头，水顺着裤腿往下滴，走出祠堂时，门槛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回到守山小屋，墙上钉着三十年的巡山日志，一百零八本，记录每一次进山的人、时间、带走了什么。
我把日志从墙上取下来，一本本码进背篓。
窗外传来声音，祠堂那边灯火通明，有人在喊“昌平主任万岁”。
我站到门口，看着那片灯火。
三十年前矿脉枯竭，是我用自己的退休金买药材养护它，一个月两千块钱，三十年是七十二万。配方是我师父教的，临终前他说，这矿脉是祖宗留下的**子，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我养了三十年，去年秋天矿石重新泛出光泽，我知道它活过来了。
族里人也知道了。
然后就是今晚这场会。
我把门上的木牌摘下来，“守山人居”四个字是我自己刻的，木头已经开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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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带着十几个人上山，省矿监的车停在矿洞口。
我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们。
勘探队长穿着制服，拿着文件夹：“开采授权印章呢？”
昌平赔着笑：“印章在办，马上就能拿到。”
队长低头看手持设备：“系统显示，授权人登记姓名是顾青崖，必须本人携印章到场。”
昌平愣住了。
我背着背篓从他们身边走过，往山下去。
“顾青崖！”昌平追上来，“你去哪儿？”
“下山。”
“印章呢？”
我看着他：“在我身上。”
昌平脸色变了：“你敢——”
“这三十年，”我打断他，“每年矿监部门来检查，都是我签字画押。印章是当年我申请保护性封存时备案的，绑定了我的指纹。”
队长走过来：“请问您是顾青崖本人？”
我点头。
“那请您配合勘探工作。”
我摇头：“我不是这里的守山人了，你们找族长。”
说完继续往下走。
昌平想拦，队长拦住了他：“没有授权人签字，勘探工作无法进行。”
队长回到车上，给上级打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下车时脸色不太好看。
“整改通知已下发，矿洞暂停勘探。”队长看着昌平，“没有授权人签字，任何开采行为都是违法的。”
昌平站在原地，看着勘探队的车开下山。
我已经走到半山腰了，听见他在山顶吼我的名字。
没回头。
晚上九点，昌平带人来守山小屋，门没锁，他一脚踹开。
屋里空荡荡的。
墙上只剩下日志留下的钉孔，一排排，整整齐齐。
昌平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关机。
他砸了屋里唯一一把椅子。
3
五天后，矿洞口停了七八辆工程车，昌平指挥工人往里搬设备。
我在县城租的药铺里，看着手机上九叔发来的照片。
九叔：他们请人伪造了印章。
我没回。
第三天晚上，九叔打来电话：“矿监的人来了，当场验出来是假的。”
“罚多少？”
“五百万，还立案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九叔又发消息：财团的人来催合同了，说再不开工就算违约，要赔三千万。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半夜，昌宏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连着打了十几个，我关机。
第二天开机，有条短信：顾青崖，你想要多少钱？开个价。
我**。
又一条：你想毁了整个族吗？
我回：矿脉是我养活的，不是你们。
昌宏没再回。
晚上九叔来了，坐在药铺里叹气。
“昌平跪在**面前，”九叔说，“昌宏一巴掌扇过去，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印章有防伪。”
我在配药，没抬头。
“现在矿洞被封了，”九叔又说，“财团那边催得紧，昌宏心脏病都犯了。”
我手顿了一下。
九叔看着我：“青崖，你真不管了？”
“三十年前，”我把药材装进纸袋，“是谁说矿脉枯竭是我没看好？”
九叔不说话了。
我递给他药：“回去吧，我这里有客人。”
九叔走后，我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街对面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
照片是我三十年前的，上面写着：重金寻人，顾青崖，悬赏十万。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4
第十天，九叔又来了。
“他们请了地质专家，想自己养护矿脉。”
我在给药柜贴标签，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