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站在桥洞中间，那个声音包围着他，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进他的耳朵里，他甚至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因为每一个方向都是它的方向。
“那君子去了奴的心头肉——”
大牛在桥洞里站了很久。他把铁锹竖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锹把，就那么站着听。这一次他听出了一些昨天没听出来的东西。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凄凉，不是一个演员在台上表演出来的那种凄凉，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本质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凄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草丛里，落在他的心上。
声音又停了。
和昨晚一样，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就是唱着唱着突然不唱了，像一个人说着说着话突然闭上了嘴。桥洞里恢复了寂静，蛐蛐和蛤蟆的声音重新灌了进来，远处的二胡声还在，还是那样断断续续的，像哭。
大牛在桥洞里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草。草根下面是一层黑泥，泥里混着碎瓦片、破布条、生锈的铁丝，还有些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他用手指在泥里刨了刨，刨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他把它从泥里挖出来，在月光底下看了看。
是一只鞋。很小的鞋，比他的手掌还短，鞋面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花已经看不清是什么花了，金线也褪了色，但还能看出那是一朵花，一朵开在鞋面上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鞋底是白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丝不苟，像是做鞋的人把一辈子的耐心都缝进了这双鞋里。
只有一只。左脚。
大牛把那只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他不是嫌脏，他是觉得这双鞋不该被他拿走。它在这里，在桥洞底下的泥里，在草根下面，在那些碎瓦片和破布条中间，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了。它有自己的位置，他不该动它。
他站起来，扛起铁锹，走出了桥洞。外面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花花的，他眯了一下眼睛。河面上的雾散了一些，能看到对岸的庄稼地了，玉米苗在月光下灰蒙蒙的，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桥洞。桥洞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