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黔东南的那个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

街两边是老旧的砖混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夏天最热的时候，街上的沥青会被晒化，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会粘上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我和陈骏就是在那条街上长大的。

他五岁没了爸。

**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一分钱赔偿没拿到。

**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县城里做保洁、摆地摊、去饭馆洗碗，什么活都干过。

后来腿还残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她从来不跟人说苦。

阿骏也从来不跟人说苦。

他们两个都是那种把苦咽下去、脸上还笑着的人。

我妈走得更早。

我十二岁那年，她突发性脑溢血，从发病到去世不到四个小时。

我爸是肝癌，确诊到去世四十三天。

他走之前一直拉着我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但我不算一个人。

我还有阿骏。

我们一起**逃课，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蹲在**摊前分最后一串五花肉。

高中的时候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我拎着砖头冲进去。

两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

大学我们一起考到了沪市，一起组队拿下了创业大赛第一名。

一起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畅想未来。

他说：“哥，以后我发达了，分你一半。”

我说：“我要一半干嘛，你活着就行。”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过，“活着”这个词会变得这么贵。

沪市的梅雨季总是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愁绪。

我站在虹桥机场到达层的洗手间镜子前，最后一次端详这张脸。

镜中人的轮廓比我原来的更锋利一些。

眉骨高，眼窝深，下巴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

这是阿骏的脸。

或者说，是整容医生花了整整四个月，用我的脸骨和阿骏的脸模子反复比对、削磨、重塑之后，得到的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产物。

医生说整容成完全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

但足够像，像到DNA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