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来------------------------------------------，以为自己还在阴曹地府里飘着。，茅草稀稀拉拉地铺着，从缝隙里能看见墨蓝色的天穹和几颗冷冰冰的星子。夜风从墙洞钻进来，裹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冷得她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十二岁那年从顾家逃出来，她跑了整整一夜，跑到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最后倒在这座破庙的供桌底下，昏睡了不知多久。那是她离开顾家后睡的第一个地方，没有门，没有窗纸，神像半塌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她在这里缩了三天，靠供台上不知道谁放的半块硬饼子活了下来。。。，一下一下撞着耳膜，重得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沈锦云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身上那些还没好全的伤——左臂上被烧火棍抽出的淤青，后背上被拧出的紫痕，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疤。疼的，都是疼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又小又黑，指甲盖翻起来过三次，指节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全是冻疮裂开后结的痂。。十二岁的手。逃出顾家那年，十二岁。。，她是……重生了。重生在了这一切的最初——在她还没有被沈家找回的时候，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砸在那双满是伤痕的手上。，将她整个人淹没。，在京城流浪了整整三年。睡过破庙，翻过泔水桶，被人贩子追着跑过整条长街。有一回她躲在巷子里，看见一户人家的小姐从马车上下来，年岁与她相仿，穿着云霞般的锦缎衣裙，连走路的样子都像踩在云端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垢，破衣烂衫，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在心里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锦绣的锦，云彩的云。她不要做烂泥里的虫子，她要做好看的云。哪怕这辈子都穿不上那样的衣裳，她也要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一朵云来活。，没有名，她们都叫她死丫头。也没有父母，没有根，要姓做什么。她只是锦云，无根的云，飘到哪儿算哪儿。
终于在十五岁那年，命运终于垂青了她。沈家的人在京城大街上认出了她——那双眼睛，那张面容，和沈家主母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被带回了沈府，见到了那个叫姜倾禾的女人，她和自己长的很像。
那女人看她的第一眼就哭了，哭得不能自已，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这辈子从没有人这样对过她，没有人因为见到她而高兴，更没有人因为她而哭。
母亲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锦云，她自己取的。姓顾——捡她的那家人姓顾。母亲没有多问，只是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说：“你姓沈。往后你叫沈锦云，好不好？”
沈锦云。她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好听得不像真的，她有姓了，她不是野丫头了。
沈家还有一个女儿。沈晚柠，早她半日出生，在那些年里一直以沈家嫡长女的身份活着，是沈家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调换孩子的罪魁祸首是母亲的奶娘，那奶娘当年早半日生了个女儿，因嫉妒母亲家世好，趁乱将两个孩子调换了。沈晚柠是无辜的，母亲心软，念着多年养育之情，舍不得将她赶走。于是沈家就有了两位小姐——大小姐沈晚柠和二小姐沈锦云，不分嫡庶，同等对待。
沈锦云还有一个哥哥，沈书行。她回府那年，沈书行十七岁，已经是东宫詹事。他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妹妹不算热络，但也从不轻慢。她记得他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只有这寥寥几个字。可就是这几个字，让沈锦云记了一辈子。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沈锦云不擅长做人家的女儿。她不懂规矩，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贵妇小姐们周旋。她憋了太久，攒了一肚子无人诉说的委屈和不甘，全化成了浑身的刺，逮谁扎谁。而沈晚柠恰好相反，人前温柔得体，进退有度，背地里暗暗嘲讽她，恰到好处地让所有人觉得——是沈锦云在欺负人。
沈晚柠开始在她身边安插人手，开始在母亲和她之间****。一件一件的“意外”接踵而至，而每一件意外的矛头，最后都指向沈锦云。最致命的那一次，沈晚柠在自己的药里做了手脚，却栽赃到沈锦云头上，说姐姐嫉妒她受宠，要害死她。
人证物证俱在。
母亲看她的眼神从痛心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淡漠。
她被送到了京郊的庄子上。临走那天，母亲站在门前，亲手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有三千两银票和一沓田契。母亲还拨了八个仆人跟着她，管事的跟了母亲二十年，忠心耿耿。
“锦云，你先去庄子上住一阵，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母亲就去接你。”
她没有等来母亲。
却等来了沈晚柠。
她勾结了七皇子，伪造各种证据污蔑沈家通敌叛国。沈家满门成了棋盘上的废子，而她是棋盘上无关紧要的一颗。
刀贯穿心脏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飘在半空中，什么都做不了。她看见自己的尸身倒在血泊里，庄子火光冲天，那些人翻走母亲给的银票和田契。然后她飘到了沈府——
正堂里全是血。
父亲护国公沈淮书被钉在梁柱上，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沈书行倒在正堂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断了的长剑，身上中了七八刀，浑身是血。他是想护住沈家的，可一个人护不住。
母亲倒在书房门口，手伸向门外，手指缝里握着一封被血浸透的信——是写给她的。
一百三十七口人，一百三十七条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叫了大半年的姐姐。
沈锦云从回忆里抽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破庙的泥地上。她不觉得疼。这点疼，比起上一世被灭门的恨意，连微末都算不上。
夜风从墙洞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星光，和上一世她在庄子里看到的，是同一片星星。
不一样的是，这一世，她还来得及。
她还有机会。
沈锦云撑着供桌慢慢站起来，浑身上下的伤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站得很稳。她走出破庙，站在旷野里，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她看着那线微光，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沈晚柠。”
这三个字咬在齿间，像刀刃划过骨头。
“这一世，我要亲眼看着你怎么死。”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她破旧的衣角。十二岁的少女站在破庙前，瘦小的身体里却藏着一整个前世积攒的、足以烧穿天地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