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一记耳光------------------------------------------，苏念买了一个榴莲。、整整齐齐码在塑料盒里的果肉。她买的是整个的，金枕头，刺尖硬，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在六月。小叔子家的二宝过周岁，婆婆说家里挤，就在她家办酒。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十八个菜。晚上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小叔子媳妇把吃剩的***倒进垃圾桶，她忽然就没了胃口。，是七月。小叔子说想给孩子报个钢琴班，听说她钢琴十级，能不能先给启蒙一下。于是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她家的客厅就成了教室。一个孩子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她没收钱，想着都是亲戚。有次她提了一句想买个榴莲吃，小叔子媳妇在旁边嗑着瓜子笑：“哎哟嫂子，那玩意儿臭烘烘的，跟那啥似的，也就你们城里人当个宝。”，是上周。她发了工资，看了一下午的外***，最后也没下单。。算了。，也是她三十岁生日。早上出门的时候，丈夫周源亲了她一下，说晚上早点回来给她过生日。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她抱着那个榴莲站在自己家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重播的那种喜庆**音。。，是她没见过的。客厅里，两个陌生的小孩正拿着她的乐高往墙上砸。茶几上摆满了瓜子壳、橘子皮、啃了一半的鸡爪。她花三百块买的那束弗洛伊德玫瑰，被挪到角落里，花瓣蔫头耷脑。。“念念回来了？哎哟怎么还买个榴莲，这玩意儿多贵！快放下快放下，正好，一会儿吃完饭给孩子们打开吃。”，一个胖乎乎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嫂子？真好看，难怪我们家老三老夸你。哎呀我是老二家的，这是我家老大，老二，这个是老四家的……”
她每介绍一个，就有一个脑袋从沙发后面探出来。
苏念数了数。大人六个，孩子五个。
她把榴莲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已经没有放脚的地方了，她就站着，语气很平静：“妈，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来了呀，”婆婆理所当然地说，“这不是想着今天周末嘛，大家聚一聚。老大一家从老家过来，说想看看你，我就让他们来了。怎么，你上班累了吧？快去歇着，一会儿饭好了叫你。”
“饭好了叫我？”苏念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妈，谁做饭？”
婆婆的笑容顿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哎呀你做也行，都是现成的，炒几个菜的事儿……”
苏念看着她，没说话。
客厅里的热闹忽然安静了一瞬。
小叔子周刚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夹着烟，往地上弹了弹烟灰：“嫂子这是不欢迎我们？”
“没有。”苏念说，“我就是确认一下，今天是我结婚纪念日，也是我三十岁生日。我本来打算和我老公两个人吃顿饭。”
话音刚落，婆婆一拍大腿：“哎哟你看看，我就说吧！我就说今天日子特殊，要不改天再聚，老二非说今天正好大家都闲！你看这事儿闹的……”
周刚媳妇接话很快：“嫂子，这就是你不对了。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日子我的日子？我们大老远跑来，还不是为了看你？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们是来添乱的一样。”
“我没说你们添乱。”
“那你什么意思？”周刚把烟头直接摁灭在她的一盆绿萝里，“我哥娶了你，你就是我们家人，这房子我们能不能来？你来一句不欢迎，是瞧不起我们农村人呗？”
苏念看了一眼那盆绿萝。那是她养了三年的，刚搬进来的时候只有两片叶子。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周刚：“这房子，是我结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们来，我欢迎。但在我家，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是基本的礼貌。”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念念，话不能这么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妈，那按您的意思，这房子现在是谁的？”
“当然是……是你和小源的啊！”
“那周源现在月薪八千，还完车贷给我两千五家用，剩下的呢？”苏念看向角落里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男人，“剩下的五千五，每个月打给老家，对吗？”
周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刚媳妇冷哼一声：“嫂子这是要查账啊？我们老周家供出一个大学生容易吗？现在他出息了，孝敬父母天经地义！”
苏念没理她，依然看着周源：“今天是我生日，你还记得吗？”
周源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记、记得，我……”
“你买礼物了吗？”
他不说话了。
婆婆连忙打圆场：“哎呀男人家粗心，我替小源说句话，他刚才还跟我说，想着一会儿去给你买个金镯子呢……”
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底的光冷了下去。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七点半了。
“行。”她说，“既然来了，就吃饭吧。我去做。”
她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你看看，我就说她不好惹吧？城里姑娘就这样，心眼多……”
周刚媳妇的声音更大一些：“妈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就这脾气，搁我们村早被男人打服了……”
苏念关上厨房的门。
冰箱里没什么菜。她翻了翻，找到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昨天剩的半只烤鸭。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油锅烧热的时候，她听见外面的笑声又大了起来。孩子们在尖叫，电视里的相声在抖包袱。有人开了她放在玄关的那瓶红酒，是她一直没舍得喝的那瓶。
她继续炒菜，动作很慢，很稳。
第一个菜出锅的时候，她听见周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低低的，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第二个菜出锅的时候，她听见婆婆哭了。
第三个菜，**个，第五个。
她做了十个菜。
不是愿意做，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停下来。
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十一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筷子齐刷刷地伸向盘子。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说辛苦了，甚至没有人让她坐下来。
她就站在旁边，端着那碗汤，看着这一幕。
周刚的筷子在那盘烤鸭里翻来翻去，挑挑拣拣。他媳妇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用另一只手挡着盘子，生怕自己孩子够不着。婆婆把肥肉挑出来，放到周源碗里，小声说：“你瘦了，多吃点。”
周源低着头吃，没有看她。
苏念把汤放在桌子最边上，解下围裙。
“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走向玄关。
婆婆在后面喊：“念念你去哪儿？”
“出去透口气。”
她抱起门口那个榴莲，打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周刚媳妇的笑声：“矫情什么呀……”
苏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抱着那个榴莲，坐电梯下楼，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初秋的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她把榴莲抱得更紧了一点。
手机响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通知。本月工资到账：17863.52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个榴莲，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三个月在省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回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吵架声。
是从她家传来的。
她快步走过去，门虚掩着。推开门，看见周刚站在客厅中央，脸红脖子粗，正在骂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那是老大家的，好像叫浩浩。
“***会不会看孩子？我儿子才三岁，你让他吃这个？噎死你负责？”
浩浩在哭，一边哭一边往后退，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鸡腿。
周刚媳妇在旁边帮腔：“就是，这么大了还不懂事，跟你那个离了婚的妈一样，自私！”
老大媳妇——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护在浩浩前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刚越骂越来劲，往前迈了一步，扬起手。
“够了。”
苏念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周刚的手悬在半空中。
“在我家，”苏念走进来，“不许打孩子。”
周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哟，嫂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回娘家告状去了呢。”
“我娘家不在这儿。”
“那你出去干嘛了？买这个？”周刚指着她手里的榴莲，“啧，城里人就是会享受，一百多块钱买个这玩意儿，有这个钱不如给我儿子买几罐奶粉。我儿子到现在喝的还是国产的，哪像你们，挣那么多……”
“我挣多少，跟你没关系。”
苏念把榴莲放到餐桌上。桌子上一片狼藉，盘子见了底，菜汤洒得到处都是。那瓶红酒已经空了，歪倒在桌角。
周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走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念念，别说了……”
苏念甩开他的手。
周刚往前又走了一步，指着她的鼻子：“苏念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哥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们老周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这是我家。”
“你家？”周刚笑了，笑得很夸张，回头看了看其他人，“听见没？她家！妈，你听见没？你儿媳妇说这是她家！”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周刚媳妇拉住了。
周刚笑够了，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轻蔑：“行，你家。那我问你，我哥每个月往老家打钱，用的不是你俩的夫妻共同财产？这房子你说是你婚前买的，行，我们认。但只要你跟我哥一天没离婚，这房子就有他一份！这**就是法律！”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无知。”她说，“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明确规定，一方的婚前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这房子从首付到月供，全是我的卡走的账。跟你哥没关息，跟你，更没有半毛钱关系。”
周刚的脸色变了。
“还有，”苏念的声音更平静了，“夫妻共同财产，是指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投资收益。你哥每个月往老家打的那五千五，如果没有经过我同意，他侵犯的是我的合法权益。我可以**追回。”
客厅里静得可怕。
周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说什么，却被苏念的目光压得死死的。
周刚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起伏着。他看了看周围，似乎想找什么东西来撑场子，最后又把目光落回苏念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羞恼。
“***拿法律吓唬谁？”他的声音提高了，“我告诉你，在我们村，女人敢这么跟男人说话，早***了！”
“这是市区。”苏念说，“不是你们村。”
那根弦，断了。
周刚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他猛地冲上来，扬起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苏念脸上。
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撞在餐桌角上，腰侧一阵钝痛。嘴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腥甜的。
客厅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二！”婆婆终于喊出声来，“你干什么！”
周刚媳妇一把抱住周刚的胳膊：“行了行了，别跟女人一般见识……”
周源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他没动。
苏念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迹，在指节上抹开一道红痕。
她抬起头，看向周刚。
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打完了？”
周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梗着脖子说：“怎么，不服气？再叽叽歪歪我还打你！”
苏念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周刚一愣：“你干嘛？”
“报警。”
周刚媳妇尖叫起来：“你疯了？家事你报什么警？”
苏念一边拨号，一边看着她：“入室殴打他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十三条，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如果构成轻伤，追究刑事责任。”
电话接通了。
“喂，我要报警。有人私闯民宅，对我进行人身伤害。地址是……”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客厅里像炸开了锅。
婆婆冲过来想抢她手机，被苏念侧身躲过。周刚媳妇尖叫着让周刚快走，周刚却站在原地，脸色青白，显然被“拘留”两个字震住了。
周源终于抬起头，看向苏念，眼神里带着恳求：“念念，别闹大了，他是……他是我弟弟……”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在过去的三年里，每天早上出门前会亲她一下，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会帮她拧瓶盖。
但刚才那记耳光落下来的时候，他低下了头。
“周源，”她说，“我们是领了结婚证的。夫妻之间有相互扶助的义务。家暴的时候，这个义务叫什么？”
周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
苏念走向门口，打开门，侧过身，对着一屋子的人说：
“都别走。等**来了，录完口供再说。”
她的目光落在周刚脸上，嘴角还带着血，语气却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对了，提醒你一下。一会儿做笔录的时候，最好实话实说。楼道里有监控，你几点进的我家，干了什么，都拍下来了。”
楼道里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快步走过来。
打头那个看见苏念脸上的伤，眉头皱了皱：“是你报的警？”
“是我。”
周刚这时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冲着**喊：“**同志，误会，都是误会！这是我嫂子，我们一家子聚餐，吵了几句嘴……”
“吵了几句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念，“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周刚的嘴张了又合，说不出话。
苏念往旁边让了一步，让**看清客厅里的人。
“十一口人，”她说，“除了我丈夫，都是今天下午突然来的。这房子是我个人婚前财产，没有经过我允许，他们算不算非法侵入？”
周刚媳妇尖叫起来：“什么非法侵入！我们是亲戚！亲戚串门犯法吗？”
**没理她，看向苏念：“有相关证据吗？”
“房产证在卧室柜子里。楼道监控可以证明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家。还有这个，”苏念举起手机，“刚才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我录下来了。”
周刚的脸彻底白了。
一个年轻一点的**走过去，对周刚说：“先生，麻烦出示一下***。”
周刚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严肃起来：“请你配合。”
客厅里乱成一团。孩子哭，大人喊，婆婆抱着**的胳膊说好话。周源依然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
苏念没看他们。
她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榴莲。
皮已经有点软了，熟透了，正好能吃。
她用手掰开，露出金**的果肉。
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点齁。
她端着那瓣榴莲，靠在门框上，看着**把周刚带上**。周刚媳妇哭着喊着追出去，被另一个**拦在电梯口。
婆婆忽然扑过来，冲着周源的后背狠狠捶了一拳：“你倒是说句话啊！那是你亲弟弟！”
周源被她打得往前一个踉跄，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苏念。
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祈求，愧疚，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埋怨？
苏念迎着他的目光，又咬了一口榴莲。
“想好了再说。”她说，“**还在呢。”
周源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念念……我弟要是**留了，他工作怎么办……”
苏念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像是听见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她把最后一口榴莲吃完，把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周源，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你弟弟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明天还要上班？脸上带着巴掌印，我怎么给学生上课？”
周源不说话了。
**带周刚走到门口，回头对苏念说：“女士，麻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好。”苏念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换鞋。
换好鞋，她直起身，看着那一屋子的亲戚。
婆婆在抹眼泪，周刚媳妇在骂人，老大媳妇抱着浩浩，躲在角落不敢出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周源。
“我今晚不一定回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
电梯里，那个年轻的**没忍住，问她：“那真是你老公的亲弟弟？”
“嗯。”
“他刚才怎么不拦着？”
苏念没回答。
电梯在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又问：“那男的……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年。”
“他对你怎么样？”
苏念想了想，说：“还行。不抽烟不喝酒，会做饭，记得我不爱吃香菜。”
**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
三十岁了。
挺好。
这一巴掌，就当是给二十多岁的自己，送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