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岁的小丫头，倒像是一个干了很多年的老护士。
老陈把粥喝了。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榨菜是微辣的，咸淡正好。他喝完粥以后，又吃了两粒退烧药，裹着军大衣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在一阵一阵地往下沉，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下去。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小李在工作间里走动的声音，倒水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翻本子的声音。她弄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是实在的，不像是在做样子，更像是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试着让自己安顿下来。
老陈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四个小时。他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军大衣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压在身上，又重又闷。他的第一反应是看时间，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工作间的灯亮着。小李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老陈桌上拿的《遗体护理手册》，正在看。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内容。老陈看了她几秒钟，正要开口叫她回去休息，忽然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从工作间里传出来的，是从隔壁传出来的。
电话铃。
停尸间的电话铃。
老陈猛地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了好几秒钟。等他眼前的黑雾散开，他看到小李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遗体护理手册》从膝盖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工作间和停尸间之间那堵墙。
电话铃还在响。
不是那种急促的、催命一样的铃声，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响法。嘟——嘟——嘟——每一声之间隔着两三秒钟的空隙，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人接。
老陈掀开军大衣，赤着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部白色电话。电话线还是拔的，盘成一圈放在桌上，橡皮筋扎着，和他十二年前拔掉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插线，没有通电，但这不重要，因为那个声音不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而是从隔壁的停尸间里传出来的。
不是电话机在响，是停尸间在响。
老陈把白色电话放下，转身朝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