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槐树下------------------------------------------《天命》开服：00:03:27，耳边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远处的天际线上横亘着一道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脉，山巅有雪，雪线以上悬浮着九座巨大的浮空城池——那是《天命》世界观里的九大主城，分别对应九种职业的进阶圣地。此刻它们还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光幕中，显示“未解锁”的灰色字样。。，是十万人中的第一批涌入者。，每一次闪烁都代表一个新玩家的降临。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新手服，头顶着形形**的ID，有人落地就跑，有人原地转圈，有人兴奋地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声音通过全息神经接入系统回传，嘈杂得像早晨七点的菜市场。“**这画质！这触感！值了！兄弟让一下你踩到我脚了——公会在哪加公会！有没有固定队收人的！我三年MMO老玩家！我就想知道怎么退出游戏，我找不到退出键了！！！”——粗布上衣，粗布长裤，腰间挂着一把磨损的铁剑，标准的全职业初始装备。他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一个半透明的角色面板浮现在眼前。：归零：1：未转职：100/100
灵力值：50/50
攻击力：5-8
防御力：2
技能栏：空
装备：磨损的铁剑·普通攻击力+2
粗布上衣·普通防御力+1
粗布长裤·普通防御力+1
什么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从零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属性面板最下方的一行灰色小字上：“隐藏属性？？？：未觉醒。”这个字段在所有正常的游戏版本里都不应该出现——至少在他三年前写的策划文档里没有。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暂时按下探究的念头，关掉了面板。
现在不是研究隐藏属性的时候。
他快速扫了一眼新手平原的地形。三年前参与《天命》基础架构设计时，新手村的布局是他亲自画的草图——第一版手稿上的七条主路呈放射状分布，交汇于中心广场的老槐树。这个设计后来经过美术组陈慕白的精修，变成了如今眼前这幅画面：一棵巨大的古槐矗立在广场正中央，树冠遮天蔽日，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绸带，在风中无声飘荡。
那是新手村的地标。
也是他和方旭约好的集合点。
林远拔腿往老槐树的方向跑。他没有理会路边那些头顶金色感叹号的***——常规任务是给普通玩家准备的，而他的目标是世界*OSS烛龙的首杀，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跑到一半，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兄弟！等一下！我看你跑步的路线，你是不是老手？”
林远没停。
那人追得更紧了：“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要跟你抢怪，我就想问一下，你知道怎么打开技能面板吗？我找了十分钟了没找到——”
林远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右手按住太阳穴两秒，默念‘打开技能’。”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声欣喜的喊叫：“**打开了！谢谢兄弟！兄弟你ID多少我加你好友——”
林远已经跑远了。
老槐树越来越近，树干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玩家。有人在树下摆摊——居然已经有人在新手村开始卖装备了，也不知道从哪打来的；有人在大声招揽公会成员，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霸气皇朝收人，要求在线时间每天十小时以上”；还有几个干脆盘腿坐在树根上，什么也不干，仿佛只是来体验一下虚拟世界的午后阳光。
林远的目光穿过人群，在树下最粗的那根树根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和他一样的粗布新手服，瘦高的身形盘坐在树根上，头顶的ID在阳光下闪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纵横·风暴。
方旭。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长相普通的瘦高个——但如果有当年关注过高校联赛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张脸。那是三年前被称为“第一狂战士”的人，以一手近乎疯狂的换血打法著称，职业圈给他取过一个外号叫“暴风”，取的是他在赛场上“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压迫感。
林远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方旭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方旭站起来，冲他肩膀擂了一拳：“七年零四个月。”
“什么？”
“咱俩认识七年零四个月。大一新生杯组队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你也是这么站在我跟前，问我愿不愿意跟你组个战队。”方旭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想揍你吗？”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知道。”
“你把战队解散的那天晚上，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是最后一个走的，我在训练室坐到天亮，等你回来开门。***没回来。”
林远没有说话。
方旭深吸一口气，把三年的委屈和不甘都压回肚子里，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回来了。现在干嘛？”
“等慕白和一帆。”
话音刚落，两个身影几乎同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左边的是江一帆，他显然在上线前做了大量准备，别人都穿着默认的新手服，他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副加属性的护腕，手里还拿着一张手绘的羊皮地图——那是他用内测前的预下载时间破解客户端文件提取出来的新手村全貌图。
右边的是陈慕白，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树枝，半长的头发被虚拟世界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ID和林远记忆中一样——纵横·神笔。这个男人的操作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样，安静、精准、不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当年在赛场上，他是全队最稳定的输出点，从不贪刀，从不冒进，每一发技能都像他笔下的原画一样精准到位。
四个人在老槐树下站成了一个圈。
周围的新手玩家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手任务该怎么做、第一个技能该学什么、有没有人发现隐藏***，没有人注意到这棵古槐树下正发生着什么。
只有陆薇薇还没到。
“薇薇呢？”方旭左右张望了一圈，“她答应来的。”
“女孩子创建角色比较慢很正常。”江一帆推了推眼镜，“面部数据调整和发型选择这两项的平均耗时，根据游戏行业的数据统计是——”
“停。”方旭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没人想听统计数据，你直接说她大概多久能到。”
江一帆沉默了一秒：“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
“这么久？！”
“她睡前公司的数据分析，她说她不打游戏，所以创建角色这一步对她来说全是新东西。”江一帆语气平淡，“你第一次进全息游戏的时候，光是适配神经接入就花了十五分钟。”
方旭不吭声了。
林远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正盯着羊皮地图上新手村东北角的一片区域出神——那里被江一帆标了一个红色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疑似隐藏区域？入口数据被加密。”
“一帆，这个区域你是从哪里看到加密的？”
江一帆把地图展开到最大：“客户端预下载时我检索了新手村所有场景资源包，发现这片区域的地图文件体积是其他区域的七倍，但游戏内置的新手引导不会指引玩家往那边走。而且加密等级很高——不是常规的***加密，是专门针对数据抓包的防泄漏加密。这种加密级别一般只用在——”
“世界*OSS的巢穴。”林远接上了他的话。
江一帆点头。
方旭的眼睛亮了，那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的兴奋感在他脸上蔓延开来：“老大，你说咱们第一目标是什么来着？”
“烛龙首杀。”
“那个隐藏区域——”
“大概率就是烛龙的封印之地。”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红圈处点了一下，“但不一定现在就能进去。烛龙是新手村区域的世界*OSS，按《天命》的设计逻辑，它的封印需要某种触发条件才会**。可能是全服玩家的平均等级达到某个阈值，也可能是需要完成特定的前置任务链。”
“前置任务链是什么？”方旭问。
“我不知道。”林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反而微微扬了起来，“这套系统不是我设计的。”
方旭愣住了。
“三年前我参与的是基础架构和战斗数值，但世界*OSS的具体触发条件和机制是另一组人负责的。我在万盛干了三年策划，只接触过世界观和地图设计，*OSS的策划案我碰不到，秦岳防我防得很死。”
“所以你对烛龙——”
“我只知道它的基础数值模型——血量大概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攻击力足以秒杀当前等级的任何玩家，有范围技能，有狂暴机制，而且大概率会飞。”林远的表情很认真，“其他的，我需要进去打了才知道。”
方旭咽了口唾沫。十五万到二十万血量，攻击力秒杀，范围技能，狂暴，还会飞——这在新手阶段简直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任何一个设计过游戏的人都知道，这种数值根本不是给单人玩家准备的，甚至不是给五人小队准备的。它是给百人以上的公会团设计的。
但他们只有四个人。
“怕了？”林远问。
方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个笑容里有少年时代的轻狂，有被压抑了三年的渴望，还有某种近乎倔强的自信。
“怕？老大，你别忘了，当年高校联赛上咱们五个打对面十二个公会联合团，一样赢了。”
“那次你死了八次。”
“但最后站着的还是咱们。”方旭拍了拍腰间的磨损铁剑，“这把破剑我都嫌寒碜，等会儿路上看见野怪我先捅两只升升级。对了老大，既然咱们不知道前置任务链，那触发条件怎么办？”
“等人。”
“等谁？”
“全服的玩家都在帮咱们试。”林远的目光扫过平原上那些忙碌奔跑的新手玩家们，语气很平静，“十万人同时探索一个世界，每个人都在尝试不同的任务、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对话选项。总有人会撞上正确的触发条件。我们要做的不是自己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一遍，而是——”
“观察。”江一帆接过话头，“观察全服公告和世界频道的异常信息。”
林远点头：“一帆，你的任务就是盯着****和所有公开频道的异常信息。任何一条跟‘封印’‘松动’‘烛龙’‘隐藏区域’‘异常光芒’‘地动’相关的系统提示，截下来。”
“明白。”
“方旭，你带慕白去练级。用最短的时间把新手村所有能刷经验的高效路径走一遍，怪物分布图一帆已经给你了，优先清精英怪和稀有刷新怪，普通怪性价比太低，不打。记住——所有技能点全部加攻击，不加防御。”
“全攻？”方旭愣了一下，“防御一点不加？”
“烛龙的攻击力是秒杀级的。你加不加防御，都是被它一巴掌拍死。与其加防御赌自己多抗一秒，不如把输出拉满，在它拍死你之前多捅它两下。”
林远这番话的用词很直接，但方旭听进去了。他当年被称为“狂战士”，正是因为他的战斗风格里几乎没有“防守”这个概念。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条。林远给他安排的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那你呢？”陈慕白忽然开口问道。
林远抬起头，看向新手村的正北方。那里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塔，塔身上缠绕着枯死的藤蔓，顶端隐没在云雾之中。那是新手村最高的建筑物——“试炼之塔”。
“我去练操作。”
“试炼之塔？”江一帆皱了皱眉，“那个地方我在客户端里看过数据，里面是单人副本，难度很高。但问题是——单人副本不掉落装备，经验值也不高，效率不如野外刷怪。你为什么要去那？”
“因为三年了。”林远活动了一下十指，“我和神经接入设备断联了三年。上次用全息设备打高强度的操作，还是三年前的高校总决赛。我的意识还是当年的意识，但我的手需要重新适应这具虚拟身体的反馈延迟。”
方旭张了张嘴，想说“你当年那么强，怎么可能退步”，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全息虚拟现实和传统键鼠完全是两回事。全息设备通过神经接入直连大脑，操作的精细度完全取决于大脑和虚拟身体之间的适配程度。这种适配需要时间，就像职业运动员伤愈复出后需要恢复训练一样。再好的天赋，也架不住三年不碰。
“‘风暴’，”林远叫了一声方旭的代号，像当年在赛场上那样，“一个小时后，不管练到多少级，所有人在试炼之塔门口集合。”
方旭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被这两个字压了下去，他用力点头：“收到。”
陈慕白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回应：“一个小时后见。”
江一帆把羊皮地图备份了一份发送给林远，然后原地坐了下来，在膝盖上摊开一卷空白的记录卷轴——那是他从新手村的文牒商人那里花了一个铜板买的，准备用来记录全服公告的异常信息。
林远独自走向试炼之塔。
他穿过嘈杂的新手广场，穿过那些还在争论第一个技能该学什么的玩家群，穿过那些已经建起了公会收人牌的小团体，脚步不快不慢。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他头顶那个叫“归零”的ID背后是谁。在这十万人里，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手，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粗布衣，腰间挂着一把和所有人一样的破铁剑。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塔门是两扇厚重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林远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塔内涌出，石门上方的系统提示亮了——
试炼之塔·第一层
推荐等级：3-5
当前挑战者等级：1
警告：等级差距过大，挑战风险极高。确定进入？
林远没有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塔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墙上的火把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正前方的黑暗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石像鬼，蹲伏在倒塌的石柱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两只利爪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石像守卫·精英
等级：5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从石柱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整个塔面都在震颤。
林远站在原地，没有闪避。
石像鬼的第一次扑击速度很快，快到普通玩家根本来不及反应——但这三年来，他在万盛的底层策划案里见过无数次这种怪物的AI逻辑。他知道它最常选择的第一攻击方式是左爪横扫，攻击范围一百二十度，闪避窗口只有零点四秒。零点四秒，在传统键鼠操作里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反应时间，但在全息神经接入系统里，它只不过是一个侧身动作的时间。
石像鬼的左爪携着风声扫过来。
林远侧身。
爪尖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压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欺身而进，铁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石像鬼腋下的关节缝隙——那里是策划文档里标注的“弱点判定区域”。
暴击！弱点攻击！
伤害：47
石像鬼的血条掉了一小截——虽然不大，但在等级4的差距下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玩家瞪大眼睛。而林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个数字：四十七，低于预期值五十二——正式服的石像鬼防御力比他印象中的内测版本上调了大约百分之十。
秦岳在开服前调整过数值。
这很符合秦岳的行事风格——他总喜欢在最后一刻增加变量，以为这样就能打乱他的预判。
林远调整了打击角度，第二剑刺出。
暴击！弱点攻击！
伤害：43
石像鬼的血条肉眼可见地又缩短了一截。它怒吼着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双爪合抱的正面撞击，攻击范围覆盖整个正面区域，闪避空间为零。这个技能的唯一应对方式是硬扛，而一级角色硬扛五级精英怪物的正面技能等于**。
但林远没有硬扛。
他在石像鬼双爪合抱的前一刹那，弯腰、曲膝、从它胯下滑了过去。这个动作不在任何官方攻略里，也不在任何开发文档里——因为正常策划不会想到有人会在全息游戏里做这种动作。但林远想到了。三年前他写战斗系统策划案的时候，特别提过一条被废弃的设计：全息游戏里的碰撞体积判定是按真实物理模型计算的，而不是传统的格挡/命中二元判定。这意味着——如果玩家的身体柔韧性足够好，理论上可以做出任何现实中可能存在的规避动作。
石像鬼的双爪砸了个空，因为惯性整个身体向前趔趄了一步，露出了后背上覆盖着苔藓的脊骨。
林远跳起来，铁剑倒握，双手握住剑柄，对准脊骨正中央的缝隙——那里是石像鬼最致命的特定弱点。
他从空中落下。
剑尖刺入缝隙。
致命一击！弱点贯穿！
伤害：128
石像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开始龟裂，裂纹从后背蔓延到四肢，最后整个身体在一声爆响中化作无数碎石，散落在塔内地面上。碎石之间，一条系统提示浮现在林远面前——
试炼之塔·第一层——通关
用时：00:02:17
获得的经验值：……
获得经验之后，还有一行意想不到的金色提示。
林远看着那行字，难得愣了一下。
隐藏条件触发：在生命值未受损的情况下击败第一层守卫。
获得称号——无伤者。
称号效果：全属性+1%，仅在试炼之塔内生效。
全属性加百分之一，看起来不多，但放在《天命》的数值体系里，这是一个可以叠加的增益。而试炼之塔共有九层。
如果每一层都有一个隐藏称号。
九个百分点的全属性增幅叠起来，在新手阶段足以拉开与所有人的差距。
秦岳大概想不到，他当初在策划会议上随口否决的一个“称号系统”提案——理由是“太复杂，影响新手体验”——居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试炼之塔里。而且触发条件恰恰是最不可能被普通玩家满足的那个——无伤通关。
林远关掉提示，往第二层的阶梯走去。
头顶的提示亮了：
试炼之塔·第二层
推荐等级：6-8
警告：等级差距过大……
他没有看，直接推开了门。
一个小时后，试炼之塔门口。
方旭和陈慕白是第一批到达的。两人身上的新手服已经换了——方旭穿着一套半新的皮甲，手里拎着一把从精英怪身上爆出来的蓝色品质长刀，刀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看起来这一个小时没少杀怪。他升到了八级，在新手村的当前排名里已经挤进了前五百。
陈慕白还是七级，但身上的装备比方旭更讲究——他的**是绿色精良品质的，附带一个“命中后有概率触发额外伤害”的特效，这是他跑了大半个新手村完成一条隐藏***任务链的奖励。作为美术组的主笔，他对游戏里的视觉细节有着天然的敏感，别人看不见的隐藏***，他靠辨认***衣服上的纹样就能认出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到试炼之塔的门打开的。
林远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身上的装备还是那套粗布新手服，腰间的铁剑还是那把磨损的铁剑。但他的等级变成了十级。
方旭的眼神变了。
一个新号开局不进野外不进副本，单刷试炼之塔，一个小时刷到十级——这个速度比他和陈慕白在野外清精英怪还快。但这并不是让他瞳孔收缩的原因。
让他瞳孔收缩的，是林远头顶在阳光照耀下微微闪烁的一串称号。
“无伤者。”
“踏前斩。”
“独行者。”
“逆命人。”
“破壁人。”
“无眠者。”
“绝境生。”
“噬暗者。”
“登天客。”
九个称号，一字排开，在林远头顶的ID下方安静地排列着，每一个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泽。
“九层，全通了？”方旭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无伤？”
“最后一层被蹭到了一下，掉了八点血。”林远活动了一下右肩，“不过还是触发了一个额外称号——‘惜败’，残血通关也能拿到一个别的增益。”
方旭不说话了。
他记得当年林远最强的就是操作——那种在同级别选手中几乎不可战胜的精准度和反应速度。但那时候的林远只有十九岁，操作再强也只是同龄人中的顶尖。现在二十三岁的林远，经历了三年的空白期，重新站在这座塔前，用一把磨损的铁剑、一身粗布衣服，在一个小时内无伤通关了推荐等级是3至20级跨度的九层试炼之塔。
这不是复出。
这是进化。
“别发呆了。”林远走到方旭面前，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肩甲，“一帆那边有消息吗？”
方旭回过神，摇了摇头：“他一直在盯着世界频道和****，还没发现跟烛龙有关的任何信息。不过他说世界频道上的玩家开始大规模涌向东南边的沼泽区域了，好像有人发现了什么隐藏副本。”
“隐藏副本跟世界*OSS是两回事。继续等。”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练配合。”林远说，“走，去西边那片废弃演武场。咱们四个人，练两组战术。时间不多了。”
方旭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知道林远说的“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不是指他们玩游戏的时间，而是指烛龙的首杀窗口期。十万人同时探索一个世界，总有人会触发隐藏条件，而这个“总有人”随时可能变成“已经有人”。一旦某个公会抢先发现了烛龙的封印之地并组织进攻，首杀就和他们无缘了。
而现在他们连五个人都没凑齐。
陆薇薇还没有上线。
方旭下意识看了一眼好友列表。列表里“蔷薇”这个ID的头像是灰色的，旁边标注着“离线”。林远的目光也在那个灰色的头像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方旭也没有提。
三个人一起往废弃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等——等等我！”
他们回头。
一个穿着一身灰色新手布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影从新手广场的方向狂奔过来。她的脸上还留着全息面部扫描的痕迹——和现实中那张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利落的短发，不施粉黛却自带一股清冷的气质，只是此刻因为跑得太急而满脸通红。
陆薇薇。ID：蔷薇。
她跑到三人面前，弯着腰撑住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用那双因为运动而水光潋滟的眼睛瞪着林远，似乎想说什么，但开口却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这个游戏的初始发型也太丑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看的。”
方旭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薇薇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远，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弄了很久才弄明白怎么创建角色、连接神经、选初始属性……然后出生地还刷在了新手平原最边缘的角落里。你们等了多久？”
“没多久。”林远回答得很快。
陈慕白在旁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六十七分钟。”
陆薇薇深吸一口气。
“好。六十七分钟。”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她在万盛市场部面对竞品分析报告时才会露出的表情，“那我这六十七分钟不能白费。说吧，现在我要学什么？怎么打？学多快？”
林远看着她。
这个女孩三年前在大学社团招新会上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张报名表，说她“不会打游戏但是想学”。他当时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一年后，她在校园联赛里以替补身份出战，最后一场团战的关键时刻，她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辅助打断了对手的施法，为战队锁定了胜局。
如今她已经是万盛最年轻的市场总监，说话做事利落得像一把快刀。
但有些东西没变。
“操作基础我等会儿单独教你，先跟我们去演武场。”林远说，“你负责治疗位，不需要太多操作，但站位和技能时机的选择很重要。我相信你能学会。”
陆薇薇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行。演武场怎么走？有没有传送功能？还是只能跑过去？”
“跑。跟我来。”
四个人穿过了新手平原西侧的石桥，进入了废弃演武场的区域。这片区域不在主流任务线上，周围的怪物等级也比新手村中心区域高出一大截，普通散人玩家不会来这里浪费时间。但对林远来说，这里是练配合的最佳地点——安静、开阔、没有闲杂人等的干扰。
演武场的正中央是一片被废弃的石板广场，周围散落着残破的训练木人和生了锈的兵器架，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江一帆在团队频道里收到了林远发来的坐标，说马上到。
林远让三个人在广场中央站定，自己走到场地的正北方，转过身来。
“在正式训练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聊天模式，而是当年在赛场上布置战术时的冷静与笃定。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收了起来，只剩下纯粹的战斗意志。
“《天命》的团队副本允许的最大组队人数是十二人。烛龙是新手村区域的世界*OSS，设计初衷是为了让多个公会联合团共同挑战，血量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拥有至少三个阶段的形态转换。而我们现在只有五个人。”
他停了一秒，看向他们每一个人。
“但我告诉你们，我们能赢。不是因为我们操作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游戏。我知道烛龙的攻击模式可能有几种变体，一帆能**世界频道上的情报辅以反向推算，慕白能一眼看出场景里的环境伤害提示，方旭能在两秒内把输出拉到峰值，薇薇——你能在我们所有人都上头的时候保持清醒。”
“所以，练配合。”
林远拔出那把磨损的铁剑，剑尖在地上划出五条线，交汇于一点。
“‘纵横’战队的战术核心从一开始就不是个人能力。我们的核心是——”他的剑尖点了点交汇点，“精准的配合。”
方旭第一个拔出长刀，刀柄与掌心撞击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我准备好了。”
陈慕白默默从背后摘下了那把绿色品质的长弓。
陆薇薇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握紧了手里那根初始法杖，用力吸了一口气。
风吹过废弃演武场的石板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林远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不，算上还没赶到的江一帆，是四个跟随他三年后又重新归队的战友——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开始。”
灵力值：50/50
攻击力：5-8
防御力：2
技能栏：空
装备：磨损的铁剑·普通攻击力+2
粗布上衣·普通防御力+1
粗布长裤·普通防御力+1
什么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从零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属性面板最下方的一行灰色小字上：“隐藏属性？？？：未觉醒。”这个字段在所有正常的游戏版本里都不应该出现——至少在他三年前写的策划文档里没有。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暂时按下探究的念头，关掉了面板。
现在不是研究隐藏属性的时候。
他快速扫了一眼新手平原的地形。三年前参与《天命》基础架构设计时，新手村的布局是他亲自画的草图——第一版手稿上的七条主路呈放射状分布，交汇于中心广场的老槐树。这个设计后来经过美术组陈慕白的精修，变成了如今眼前这幅画面：一棵巨大的古槐矗立在广场正中央，树冠遮天蔽日，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绸带，在风中无声飘荡。
那是新手村的地标。
也是他和方旭约好的集合点。
林远拔腿往老槐树的方向跑。他没有理会路边那些头顶金色感叹号的***——常规任务是给普通玩家准备的，而他的目标是世界*OSS烛龙的首杀，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跑到一半，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兄弟！等一下！我看你跑步的路线，你是不是老手？”
林远没停。
那人追得更紧了：“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要跟你抢怪，我就想问一下，你知道怎么打开技能面板吗？我找了十分钟了没找到——”
林远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右手按住太阳穴两秒，默念‘打开技能’。”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声欣喜的喊叫：“**打开了！谢谢兄弟！兄弟你ID多少我加你好友——”
林远已经跑远了。
老槐树越来越近，树干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玩家。有人在树下摆摊——居然已经有人在新手村开始卖装备了，也不知道从哪打来的；有人在大声招揽公会成员，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霸气皇朝收人，要求在线时间每天十小时以上”；还有几个干脆盘腿坐在树根上，什么也不干，仿佛只是来体验一下虚拟世界的午后阳光。
林远的目光穿过人群，在树下最粗的那根树根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和他一样的粗布新手服，瘦高的身形盘坐在树根上，头顶的ID在阳光下闪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纵横·风暴。
方旭。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长相普通的瘦高个——但如果有当年关注过高校联赛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张脸。那是三年前被称为“第一狂战士”的人，以一手近乎疯狂的换血打法著称，职业圈给他取过一个外号叫“暴风”，取的是他在赛场上“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压迫感。
林远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方旭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方旭站起来，冲他肩膀擂了一拳：“七年零四个月。”
“什么？”
“咱俩认识七年零四个月。大一新生杯组队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你也是这么站在我跟前，问我愿不愿意跟你组个战队。”方旭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想揍你吗？”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知道。”
“你把战队解散的那天晚上，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是最后一个走的，我在训练室坐到天亮，等你回来开门。***没回来。”
林远没有说话。
方旭深吸一口气，把三年的委屈和不甘都压回肚子里，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回来了。现在干嘛？”
“等慕白和一帆。”
话音刚落，两个身影几乎同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左边的是江一帆，他显然在上线前做了大量准备，别人都穿着默认的新手服，他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副加属性的护腕，手里还拿着一张手绘的羊皮地图——那是他用内测前的预下载时间破解客户端文件提取出来的新手村全貌图。
右边的是陈慕白，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树枝，半长的头发被虚拟世界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ID和林远记忆中一样——纵横·神笔。这个男人的操作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样，安静、精准、不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当年在赛场上，他是全队最稳定的输出点，从不贪刀，从不冒进，每一发技能都像他笔下的原画一样精准到位。
四个人在老槐树下站成了一个圈。
周围的新手玩家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手任务该怎么做、第一个技能该学什么、有没有人发现隐藏***，没有人注意到这棵古槐树下正发生着什么。
只有陆薇薇还没到。
“薇薇呢？”方旭左右张望了一圈，“她答应来的。”
“女孩子创建角色比较慢很正常。”江一帆推了推眼镜，“面部数据调整和发型选择这两项的平均耗时，根据游戏行业的数据统计是——”
“停。”方旭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没人想听统计数据，你直接说她大概多久能到。”
江一帆沉默了一秒：“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
“这么久？！”
“她睡前公司的数据分析，她说她不打游戏，所以创建角色这一步对她来说全是新东西。”江一帆语气平淡，“你第一次进全息游戏的时候，光是适配神经接入就花了十五分钟。”
方旭不吭声了。
林远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正盯着羊皮地图上新手村东北角的一片区域出神——那里被江一帆标了一个红色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疑似隐藏区域？入口数据被加密。”
“一帆，这个区域你是从哪里看到加密的？”
江一帆把地图展开到最大：“客户端预下载时我检索了新手村所有场景资源包，发现这片区域的地图文件体积是其他区域的七倍，但游戏内置的新手引导不会指引玩家往那边走。而且加密等级很高——不是常规的***加密，是专门针对数据抓包的防泄漏加密。这种加密级别一般只用在——”
“世界*OSS的巢穴。”林远接上了他的话。
江一帆点头。
方旭的眼睛亮了，那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的兴奋感在他脸上蔓延开来：“老大，你说咱们第一目标是什么来着？”
“烛龙首杀。”
“那个隐藏区域——”
“大概率就是烛龙的封印之地。”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红圈处点了一下，“但不一定现在就能进去。烛龙是新手村区域的世界*OSS，按《天命》的设计逻辑，它的封印需要某种触发条件才会**。可能是全服玩家的平均等级达到某个阈值，也可能是需要完成特定的前置任务链。”
“前置任务链是什么？”方旭问。
“我不知道。”林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反而微微扬了起来，“这套系统不是我设计的。”
方旭愣住了。
“三年前我参与的是基础架构和战斗数值，但世界*OSS的具体触发条件和机制是另一组人负责的。我在万盛干了三年策划，只接触过世界观和地图设计，*OSS的策划案我碰不到，秦岳防我防得很死。”
“所以你对烛龙——”
“我只知道它的基础数值模型——血量大概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攻击力足以秒杀当前等级的任何玩家，有范围技能，有狂暴机制，而且大概率会飞。”林远的表情很认真，“其他的，我需要进去打了才知道。”
方旭咽了口唾沫。十五万到二十万血量，攻击力秒杀，范围技能，狂暴，还会飞——这在新手阶段简直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任何一个设计过游戏的人都知道，这种数值根本不是给单人玩家准备的，甚至不是给五人小队准备的。它是给百人以上的公会团设计的。
但他们只有四个人。
“怕了？”林远问。
方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个笑容里有少年时代的轻狂，有被压抑了三年的渴望，还有某种近乎倔强的自信。
“怕？老大，你别忘了，当年高校联赛上咱们五个打对面十二个公会联合团，一样赢了。”
“那次你死了八次。”
“但最后站着的还是咱们。”方旭拍了拍腰间的磨损铁剑，“这把破剑我都嫌寒碜，等会儿路上看见野怪我先捅两只升升级。对了老大，既然咱们不知道前置任务链，那触发条件怎么办？”
“等人。”
“等谁？”
“全服的玩家都在帮咱们试。”林远的目光扫过平原上那些忙碌奔跑的新手玩家们，语气很平静，“十万人同时探索一个世界，每个人都在尝试不同的任务、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对话选项。总有人会撞上正确的触发条件。我们要做的不是自己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一遍，而是——”
“观察。”江一帆接过话头，“观察全服公告和世界频道的异常信息。”
林远点头：“一帆，你的任务就是盯着****和所有公开频道的异常信息。任何一条跟‘封印’‘松动’‘烛龙’‘隐藏区域’‘异常光芒’‘地动’相关的系统提示，截下来。”
“明白。”
“方旭，你带慕白去练级。用最短的时间把新手村所有能刷经验的高效路径走一遍，怪物分布图一帆已经给你了，优先清精英怪和稀有刷新怪，普通怪性价比太低，不打。记住——所有技能点全部加攻击，不加防御。”
“全攻？”方旭愣了一下，“防御一点不加？”
“烛龙的攻击力是秒杀级的。你加不加防御，都是被它一巴掌拍死。与其加防御赌自己多抗一秒，不如把输出拉满，在它拍死你之前多捅它两下。”
林远这番话的用词很直接，但方旭听进去了。他当年被称为“狂战士”，正是因为他的战斗风格里几乎没有“防守”这个概念。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条。林远给他安排的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那你呢？”陈慕白忽然开口问道。
林远抬起头，看向新手村的正北方。那里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塔，塔身上缠绕着枯死的藤蔓，顶端隐没在云雾之中。那是新手村最高的建筑物——“试炼之塔”。
“我去练操作。”
“试炼之塔？”江一帆皱了皱眉，“那个地方我在客户端里看过数据，里面是单人副本，难度很高。但问题是——单人副本不掉落装备，经验值也不高，效率不如野外刷怪。你为什么要去那？”
“因为三年了。”林远活动了一下十指，“我和神经接入设备断联了三年。上次用全息设备打高强度的操作，还是三年前的高校总决赛。我的意识还是当年的意识，但我的手需要重新适应这具虚拟身体的反馈延迟。”
方旭张了张嘴，想说“你当年那么强，怎么可能退步”，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全息虚拟现实和传统键鼠完全是两回事。全息设备通过神经接入直连大脑，操作的精细度完全取决于大脑和虚拟身体之间的适配程度。这种适配需要时间，就像职业运动员伤愈复出后需要恢复训练一样。再好的天赋，也架不住三年不碰。
“‘风暴’，”林远叫了一声方旭的代号，像当年在赛场上那样，“一个小时后，不管练到多少级，所有人在试炼之塔门口集合。”
方旭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被这两个字压了下去，他用力点头：“收到。”
陈慕白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回应：“一个小时后见。”
江一帆把羊皮地图备份了一份发送给林远，然后原地坐了下来，在膝盖上摊开一卷空白的记录卷轴——那是他从新手村的文牒商人那里花了一个铜板买的，准备用来记录全服公告的异常信息。
林远独自走向试炼之塔。
他穿过嘈杂的新手广场，穿过那些还在争论第一个技能该学什么的玩家群，穿过那些已经建起了公会收人牌的小团体，脚步不快不慢。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他头顶那个叫“归零”的ID背后是谁。在这十万人里，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手，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粗布衣，腰间挂着一把和所有人一样的破铁剑。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塔门是两扇厚重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林远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塔内涌出，石门上方的系统提示亮了——
试炼之塔·第一层
推荐等级：3-5
当前挑战者等级：1
警告：等级差距过大，挑战风险极高。确定进入？
林远没有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塔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墙上的火把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正前方的黑暗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石像鬼，蹲伏在倒塌的石柱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两只利爪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石像守卫·精英
等级：5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从石柱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整个塔面都在震颤。
林远站在原地，没有闪避。
石像鬼的第一次扑击速度很快，快到普通玩家根本来不及反应——但这三年来，他在万盛的底层策划案里见过无数次这种怪物的AI逻辑。他知道它最常选择的第一攻击方式是左爪横扫，攻击范围一百二十度，闪避窗口只有零点四秒。零点四秒，在传统键鼠操作里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反应时间，但在全息神经接入系统里，它只不过是一个侧身动作的时间。
石像鬼的左爪携着风声扫过来。
林远侧身。
爪尖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压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欺身而进，铁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石像鬼腋下的关节缝隙——那里是策划文档里标注的“弱点判定区域”。
暴击！弱点攻击！
伤害：47
石像鬼的血条掉了一小截——虽然不大，但在等级4的差距下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玩家瞪大眼睛。而林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个数字：四十七，低于预期值五十二——正式服的石像鬼防御力比他印象中的内测版本上调了大约百分之十。
秦岳在开服前调整过数值。
这很符合秦岳的行事风格——他总喜欢在最后一刻增加变量，以为这样就能打乱他的预判。
林远调整了打击角度，第二剑刺出。
暴击！弱点攻击！
伤害：43
石像鬼的血条肉眼可见地又缩短了一截。它怒吼着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双爪合抱的正面撞击，攻击范围覆盖整个正面区域，闪避空间为零。这个技能的唯一应对方式是硬扛，而一级角色硬扛五级精英怪物的正面技能等于**。
但林远没有硬扛。
他在石像鬼双爪合抱的前一刹那，弯腰、曲膝、从它胯下滑了过去。这个动作不在任何官方攻略里，也不在任何开发文档里——因为正常策划不会想到有人会在全息游戏里做这种动作。但林远想到了。三年前他写战斗系统策划案的时候，特别提过一条被废弃的设计：全息游戏里的碰撞体积判定是按真实物理模型计算的，而不是传统的格挡/命中二元判定。这意味着——如果玩家的身体柔韧性足够好，理论上可以做出任何现实中可能存在的规避动作。
石像鬼的双爪砸了个空，因为惯性整个身体向前趔趄了一步，露出了后背上覆盖着苔藓的脊骨。
林远跳起来，铁剑倒握，双手握住剑柄，对准脊骨正中央的缝隙——那里是石像鬼最致命的特定弱点。
他从空中落下。
剑尖刺入缝隙。
致命一击！弱点贯穿！
伤害：128
石像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开始龟裂，裂纹从后背蔓延到四肢，最后整个身体在一声爆响中化作无数碎石，散落在塔内地面上。碎石之间，一条系统提示浮现在林远面前——
试炼之塔·第一层——通关
用时：00:02:17
获得的经验值：……
获得经验之后，还有一行意想不到的金色提示。
林远看着那行字，难得愣了一下。
隐藏条件触发：在生命值未受损的情况下击败第一层守卫。
获得称号——无伤者。
称号效果：全属性+1%，仅在试炼之塔内生效。
全属性加百分之一，看起来不多，但放在《天命》的数值体系里，这是一个可以叠加的增益。而试炼之塔共有九层。
如果每一层都有一个隐藏称号。
九个百分点的全属性增幅叠起来，在新手阶段足以拉开与所有人的差距。
秦岳大概想不到，他当初在策划会议上随口否决的一个“称号系统”提案——理由是“太复杂，影响新手体验”——居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试炼之塔里。而且触发条件恰恰是最不可能被普通玩家满足的那个——无伤通关。
林远关掉提示，往第二层的阶梯走去。
头顶的提示亮了：
试炼之塔·第二层
推荐等级：6-8
警告：等级差距过大……
他没有看，直接推开了门。
一个小时后，试炼之塔门口。
方旭和陈慕白是第一批到达的。两人身上的新手服已经换了——方旭穿着一套半新的皮甲，手里拎着一把从精英怪身上爆出来的蓝色品质长刀，刀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看起来这一个小时没少杀怪。他升到了八级，在新手村的当前排名里已经挤进了前五百。
陈慕白还是七级，但身上的装备比方旭更讲究——他的**是绿色精良品质的，附带一个“命中后有概率触发额外伤害”的特效，这是他跑了大半个新手村完成一条隐藏***任务链的奖励。作为美术组的主笔，他对游戏里的视觉细节有着天然的敏感，别人看不见的隐藏***，他靠辨认***衣服上的纹样就能认出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到试炼之塔的门打开的。
林远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身上的装备还是那套粗布新手服，腰间的铁剑还是那把磨损的铁剑。但他的等级变成了十级。
方旭的眼神变了。
一个新号开局不进野外不进副本，单刷试炼之塔，一个小时刷到十级——这个速度比他和陈慕白在野外清精英怪还快。但这并不是让他瞳孔收缩的原因。
让他瞳孔收缩的，是林远头顶在阳光照耀下微微闪烁的一串称号。
“无伤者。”
“踏前斩。”
“独行者。”
“逆命人。”
“破壁人。”
“无眠者。”
“绝境生。”
“噬暗者。”
“登天客。”
九个称号，一字排开，在林远头顶的ID下方安静地排列着，每一个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泽。
“九层，全通了？”方旭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无伤？”
“最后一层被蹭到了一下，掉了八点血。”林远活动了一下右肩，“不过还是触发了一个额外称号——‘惜败’，残血通关也能拿到一个别的增益。”
方旭不说话了。
他记得当年林远最强的就是操作——那种在同级别选手中几乎不可战胜的精准度和反应速度。但那时候的林远只有十九岁，操作再强也只是同龄人中的顶尖。现在二十三岁的林远，经历了三年的空白期，重新站在这座塔前，用一把磨损的铁剑、一身粗布衣服，在一个小时内无伤通关了推荐等级是3至20级跨度的九层试炼之塔。
这不是复出。
这是进化。
“别发呆了。”林远走到方旭面前，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肩甲，“一帆那边有消息吗？”
方旭回过神，摇了摇头：“他一直在盯着世界频道和****，还没发现跟烛龙有关的任何信息。不过他说世界频道上的玩家开始大规模涌向东南边的沼泽区域了，好像有人发现了什么隐藏副本。”
“隐藏副本跟世界*OSS是两回事。继续等。”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练配合。”林远说，“走，去西边那片废弃演武场。咱们四个人，练两组战术。时间不多了。”
方旭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知道林远说的“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不是指他们玩游戏的时间，而是指烛龙的首杀窗口期。十万人同时探索一个世界，总有人会触发隐藏条件，而这个“总有人”随时可能变成“已经有人”。一旦某个公会抢先发现了烛龙的封印之地并组织进攻，首杀就和他们无缘了。
而现在他们连五个人都没凑齐。
陆薇薇还没有上线。
方旭下意识看了一眼好友列表。列表里“蔷薇”这个ID的头像是灰色的，旁边标注着“离线”。林远的目光也在那个灰色的头像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方旭也没有提。
三个人一起往废弃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等——等等我！”
他们回头。
一个穿着一身灰色新手布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影从新手广场的方向狂奔过来。她的脸上还留着全息面部扫描的痕迹——和现实中那张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利落的短发，不施粉黛却自带一股清冷的气质，只是此刻因为跑得太急而满脸通红。
陆薇薇。ID：蔷薇。
她跑到三人面前，弯着腰撑住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用那双因为运动而水光潋滟的眼睛瞪着林远，似乎想说什么，但开口却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这个游戏的初始发型也太丑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看的。”
方旭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薇薇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远，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弄了很久才弄明白怎么创建角色、连接神经、选初始属性……然后出生地还刷在了新手平原最边缘的角落里。你们等了多久？”
“没多久。”林远回答得很快。
陈慕白在旁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六十七分钟。”
陆薇薇深吸一口气。
“好。六十七分钟。”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她在万盛市场部面对竞品分析报告时才会露出的表情，“那我这六十七分钟不能白费。说吧，现在我要学什么？怎么打？学多快？”
林远看着她。
这个女孩三年前在大学社团招新会上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张报名表，说她“不会打游戏但是想学”。他当时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一年后，她在校园联赛里以替补身份出战，最后一场团战的关键时刻，她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辅助打断了对手的施法，为战队锁定了胜局。
如今她已经是万盛最年轻的市场总监，说话做事利落得像一把快刀。
但有些东西没变。
“操作基础我等会儿单独教你，先跟我们去演武场。”林远说，“你负责治疗位，不需要太多操作，但站位和技能时机的选择很重要。我相信你能学会。”
陆薇薇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行。演武场怎么走？有没有传送功能？还是只能跑过去？”
“跑。跟我来。”
四个人穿过了新手平原西侧的石桥，进入了废弃演武场的区域。这片区域不在主流任务线上，周围的怪物等级也比新手村中心区域高出一大截，普通散人玩家不会来这里浪费时间。但对林远来说，这里是练配合的最佳地点——安静、开阔、没有闲杂人等的干扰。
演武场的正中央是一片被废弃的石板广场，周围散落着残破的训练木人和生了锈的兵器架，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江一帆在团队频道里收到了林远发来的坐标，说马上到。
林远让三个人在广场中央站定，自己走到场地的正北方，转过身来。
“在正式训练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聊天模式，而是当年在赛场上布置战术时的冷静与笃定。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收了起来，只剩下纯粹的战斗意志。
“《天命》的团队副本允许的最大组队人数是十二人。烛龙是新手村区域的世界*OSS，设计初衷是为了让多个公会联合团共同挑战，血量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拥有至少三个阶段的形态转换。而我们现在只有五个人。”
他停了一秒，看向他们每一个人。
“但我告诉你们，我们能赢。不是因为我们操作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游戏。我知道烛龙的攻击模式可能有几种变体，一帆能**世界频道上的情报辅以反向推算，慕白能一眼看出场景里的环境伤害提示，方旭能在两秒内把输出拉到峰值，薇薇——你能在我们所有人都上头的时候保持清醒。”
“所以，练配合。”
林远拔出那把磨损的铁剑，剑尖在地上划出五条线，交汇于一点。
“‘纵横’战队的战术核心从一开始就不是个人能力。我们的核心是——”他的剑尖点了点交汇点，“精准的配合。”
方旭第一个拔出长刀，刀柄与掌心撞击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我准备好了。”
陈慕白默默从背后摘下了那把绿色品质的长弓。
陆薇薇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握紧了手里那根初始法杖，用力吸了一口气。
风吹过废弃演武场的石板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林远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不，算上还没赶到的江一帆，是四个跟随他三年后又重新归队的战友——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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